下半夜的防空洞里，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劈啪”声。
林锋猛地抬起头，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上，指尖几乎要把那张防水军用地图戳穿。
“团长，我找到他们老巢了！”
李云龙猛地掐灭了手里的半截旱烟。
他两步跨到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一双熬得通红的虎目死死盯住林锋手指的地方。
那是太行山脉外围的一个黄土高地。
旁边标着一行刚刚被赵刚翻译出来的日文小字。
“阳泉外围，黑风岭？”
李云龙皱起眉头，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丈量了一下距离。
“这他娘的也不在太原啊！鬼子的飞机不是从太原机场起飞的？”
“不是太原。”
林锋直起腰，那张冷峻的脸上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严肃。
他一把拿过赵刚写满草稿的那叠纸，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团长，你看看这几份破译出来的加密电文。”
林锋的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语速极快。
“三天前，第三十六师团工兵联队，紧急调往黑风岭实施平整作业。”
“两天前，第一军后勤部从正太铁路线，向黑风岭方向紧急调拨了两千桶高标号航空燃油。”
“昨天下午，大批航空地勤人员和防空部队进驻该区域。”
林锋抬起头，眼神冷厉如刀，直接抛出了最致命的结论。
“这不是什么物资中转站，这是一个刚刚完工的、专门针对咱们新一团的大型前线野战机场！”
李云龙愣了一下。
他打了一辈子地面仗，对天上的事情确实摸不透。
“野战机场？鬼子费这么大劲，跑到阳泉外围修个新机场干什么？太原那个不够他们折腾的？”
“为了航程！”
林锋没有丝毫废话，直接用现代军事常识撕开了日军的战略意图。
“太原距离咱们根据地有一百六十多公里。轰炸机飞过来再飞回去，要在天上待大半个小时。为了保证返航的燃油，飞机就必须减少挂载的炸弹重量！”
“但吉本贞一为了实施这个所谓的‘A号作战’，为了彻底把咱们从地图上抹掉，他直接把刀架到了咱们的脖子上！”
林锋拔出战术匕首，在地图上从黑风岭到新一团根据地，画了一条笔直的刻痕。
“黑风岭距离咱们这里，直线距离不足一百公里！”
“这意味着什么？”
林锋眼底爆射出极其狂暴的杀机。
“意味着鬼子的轰炸机不需要带副油箱！他们可以满负荷挂载二百五十公斤级的重磅航弹和燃烧弹！”
“从起飞到飞到咱们头顶，只需要不到十五分钟！”
防空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刚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支折断的铅笔。
他那张原本就因为熬夜而苍白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眼镜片后的双眼，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林参谋……”
赵刚的声音在剧烈地发抖，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按照这几份电文上的后勤配给量来推算，这个野战机场里，现在至少集结了十五架重型轰炸机！”
“加上那些护航的战斗机，这绝对是一支毁灭性的空中舰队！”
赵刚转过头，看着李云龙，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老李，你想过没有？”
“一百公里啊！咱们的防空哨设在山顶上，就算是视线最好、听觉最敏锐的哨兵，发现敌机再敲响铜锣，最多也只能提前两三分钟预警！”
“两三分钟，能干什么？”
“外围阵地上的弟兄们连跑进防空洞的时间都没有！”
赵刚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他亲眼见证了今天早上的试探性轰炸，那已经是新一团建团以来承受过的最猛烈火力。
但那只是开胃菜！
“今天咱们能用轻重机枪打下一架大意轻敌的侦察机，那是运气！”
赵刚一把扯下眼镜，狠狠揉着眉心。
“但明天呢？”
“十五架重型轰炸机，根本不需要低空俯冲！他们只需要在两千米的高空，把几百吨炸弹像下雨一样倾泻下来！”
“咱们手里那些捷克式、九二式，子弹根本够不着他们！”
“不仅是地面阵地，就算是咱们现在躲着的反斜面防空洞，在满负荷重磅航弹的连续轰炸下，也绝对会被震塌！”
赵刚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给这场兵棋推演画上了一个极其残酷的句号。
“老李！如果让这批轰炸机在天亮前完成整备，明天的轰炸烈度，将是今天的十倍以上！”
“新一团，绝对扛不住！”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死局。
极其彻底的死局。
吉本贞一越级请来的这尊战区级杀神，用最粗暴的工业代差，把新一团逼到了悬崖边缘。
没有防空火炮。
没有战略纵深。
跑不过飞机的速度。
扛不住重磅炸弹的威力。
防空洞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外面呼啸的风雪声，顺着通风口灌进来，像恶鬼在哭嚎。
张大彪站在角落里，听得浑身直冒冷汗。
他握着大刀的手都在哆嗦。
这个连坂田联队都敢带头冲锋的西北汉子，此刻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敌人挂在天上。
他手里的刀再快，砍得碎天上的铁王八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李云龙。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站在桌前，双手死死撑着桌沿，低着头。
他那宽厚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他猛地直起身，从兜里摸出一根揉得皱巴巴的香烟，塞进嘴里。
划火柴的手，罕见地抖了一下。
连划了三次，才把烟点燃。
“呼——”
李云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在肺里转了一圈，化作一团浓烈的青烟吐了出来。
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防空洞里忽明忽暗。
映照着李云龙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老脸。
害怕吗？
当然怕。
两千多个弟兄的命，全团刚缴获回来的全副家当，眼看就要在明天中午变成一堆焦土。
换了任何一个指挥官，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下令全团趁夜分散突围，能跑几个是几个。
但他是李云龙。
是骨子里流着狼血、融合了现代特战兵王灵魂的李云龙！
李云龙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赵刚，也没有看张大彪。
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在林锋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狂暴、嗅到了血腥味之后的极度亢奋！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野兽，准备咬碎猎物喉管前的疯狂！
“一百公里……”
李云龙嘴里嚼着这几个字，就像是在嚼着一块生肉。
他突然咧开大嘴，笑了。
笑得极其残忍，笑得像一头饿极了的独狼，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老赵啊，你算账算得精，但你打仗还是太规矩了。”
李云龙夹着烟的手，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代表黑风岭野战机场的红圈上。
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杀气。
“一百公里。”
“在天上飞，确实只要十五分钟。”
“但在地上走。”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一字一顿，犹如金石碰撞。
“也就是咱们新一团，一晚上的强行军！”
赵刚愣住了。
张大彪也愣住了。
李云龙一把扯掉身上的灰布军装外套，狠狠砸在地上，露出了里面鼓鼓囊囊的武装带和二十响驳壳枪。
他双眼放光，死死盯着林锋。
那股子属于新一团团长的匪气和霸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防守必死？那老子就不防了！”
“他吉本贞一敢把几十架铁王八摆在老子眼皮子底下，那就是给老子送肉！”
李云龙大步跨到林锋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林锋！”
李云龙声如洪钟，震得防空洞顶的灰土簌簌落下。
“敢不敢跟老子干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