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快十点，县医院的走廊彻底安静了下来。
来往探视的家属早走光了，整条长廊空荡荡的，只剩头顶惨白的电灯静静亮着。尽头的护士站灯火通明，值班护士安安静静坐着，隔一会儿就起身，轻手轻脚推开观察室的门巡查，看一眼病人情况，再悄悄退出来。
红英靠在长条椅上，浑身累得发酸。
肩膀又酸又沉，眼皮重得快要耷拉下来，可脑子始终绷着一根弦，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眼前全是兰花满头纱布、脸色惨白的模样，心里悬得死死的。
旁边的张万成歪靠着椅背，脑袋耷拉着，看不出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着眼硬撑。只是胸口起起伏伏，呼吸还算均匀，看着是勉强睡下了。
就在这时候，观察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昨晚接诊的张大夫走了出来。
他看见门口还守着一家三口，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劝道：“病人夜里情况已经稳住了，生命体征很平稳。你们没必要全都熬在这儿。”
“我们护士整夜轮岗盯守，仪器也实时监测，有任何异常都会第一时间处理，处理不了会马上喊家属。你们几个在这儿干熬，身体扛不住，明天病人醒了，你们反倒没精力照看。赶紧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来换班。”
红英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一点，但还是不踏实，“大夫，夜里真的不会出变故吗？我们不怕熬，就怕夜里没人守着不放心。”
张大夫肯定的说，“放心，目前指标都正常，风险可控，安心回去休息就行，留下一个人守着就行！”
一直靠墙静坐的李猛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头看向满脸疲惫的张万成。
“爹，你跟红英去旁边旅社歇着，这儿我一个人守就行。”
张万成缓缓摇头，嗓音沙哑：“你一个人熬通宵，白天还要操心修车铺的事，哪里扛得住。”
“修车铺我已经彻底关门了，这两天啥活都不干，专心守着兰花。”李猛态度坚决，又转头劝红英，“我刚才瞅见巷口有家小旅社，便宜也干净。你赶紧带爹过去歇一晚，明天一早再来，我在这长椅上睡会儿，这边有我盯着，绝对不会出事。”
确实，护士不让家属留宿陪护，几个人堵在门口只是干熬，半点帮不上忙。最关键的是张万成年纪大，熬了大半夜，脸色一直难看，再硬撑一晚肯定要出事。
她只好点头，伸手扶起张万成：“爹，那就听姐夫的。咱们去凑合一宿，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过来换他。这边有情况，姐夫随时喊护士就行。”
张万成迟疑着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观察室大门，又看了看李猛，才慢慢撑着椅子站起来。
久坐不动，双腿早就麻得没了知觉，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红英快步扶住他胳膊，李猛也赶紧上前搭手，一左一右，稳稳把他搀住，慢慢挪到走廊空地上。
医院侧边的老巷子里，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门头老旧，招牌刷着褪色的红字——红星旅社。
进门就是窄窄的柜台，一个中年老板娘坐在里头慢悠悠打毛衣，抬眼扫了他们一眼。
“住店？”
“嗯，住一晚，要间安静点的。”红英应声。
老板娘翻了下登记本：“只剩最后一间单间，靠最里面，不吵，就是屋子小，只有一张床。”
“行，就这间。”
红英付了房钱，接过钥匙，扶着张万成一步步上了二楼。
打开房门，屋子果然狭小局促。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一把靠背椅，简简单单几样家具。被褥看着还算干净，就是床铺偏窄，两个人睡根本舒展不开。
张万成扫了一眼房间布置，开口道：“红英，你再开一间。我睡这儿，你单独住。”
红英直接摇头回绝：“爹，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今晚将就一下，你睡床好好歇着，我坐椅子上靠靠就行，凑合一晚天亮就走，不碍事。”
她不给张万成再推脱的机会，“你赶紧躺下休息，我去打点热水。”
说完拎着屋里的旧暖壶下楼，在柜台接满热水，又厚着脸皮跟老板娘多要了一床薄被。
回到房间，张万成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双手平铺在被面上，眼睛却睁着，定定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半点睡意都没有。
红英把椅子挪到床边，铺开薄被裹在身上坐好，轻声道：“爹，闭眼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
张万成看了她疲惫的模样，没再逞强，缓缓闭上眼。
可他心里始终揣着事，翻来覆去辗转难安，床板时不时轻轻响动。过了许久，呼吸才慢慢平稳，彻底睡熟。
红英靠在椅背上，浑身筋骨又酸又胀，累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
白天一幕幕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打转：兰花满身伤痕躺在病床上、李猛蹲在墙角自责发抖、父亲脸色惨白强忍慌乱……越想越心乱。
她扯过薄被蒙住半张脸，强行逼着自己静下心休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熬了大半夜，才浅浅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光透亮，红英率先醒了过来。
她简单洗了把脸，下楼在巷口早点铺买了热腾腾的包子和米粥，拎着早点回到楼上。
张万成也醒了，正弯腰慢慢穿鞋，神色看着比夜里舒缓了不少。
“爹，先吃点早点垫垫肚子。”红英把吃食摆到桌上，“你在旅社再歇会儿，我先去医院看看情况，顺便给李猛带早饭。”
张万成直起身，语气坚决：“我跟你一起去。”
红英知道他心里惦记兰花，一刻也待不住，便不再劝阻。
俩人拎着早点，快步赶回县医院。
观察室门口，李猛正靠着墙壁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满脸熬夜的憔悴。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抬眼看见两人，立刻站起身。
“爹，红英，你们来了。”
红英把热气腾腾的早饭递过去：“快吃，熬了一整夜，肯定饿坏了。”
李猛也不客套，接过包子大口啃着，狼吞虎咽，明显是饿狠了。几口吃完包子，又端起米粥呼噜噜灌下去，随便抹了把嘴，赶紧说了夜里的情况，“夜里护士进来巡查四五次，情况一直很平稳，没有异常，跟昨晚差不多。”
“早上大夫查房来过一趟，说等会儿会再做一次颅内复查，重点看渗血有没有变化。”
红英点点头，心里稍稍安稳。
可是厄运很快就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