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野跟夏青在總政觀看完了《司徒雷登的飯局》，此時他們才切實的體會到了自己錯過了多麼好的一份劇本。
此時他們舊事重提。
“曹禺院長還在人藝等著徐作家呢，你一定要記得來啊。”
“要來啊！”
藍天野一步三回頭念念不忘，讓徐越想起了某位演藝界人士。
徐越不得不點了點頭和藍天野約定了次日到人藝拜訪。
這才讓藍天野和夏春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沒事，先把人騙來了再說。
大不了讓院長來騙，來偷襲，來坑兩個劇本。
反正院長歲數大了，他不好拒絕。
不得不說藍天野和夏春還是極為機敏的，這樣的野路子都能被他們想到。
回到人藝家屬院，藍天野和夏春在巷子門口分頭準備回家卻看見了林昭華。
“你們倆從哪里回來了啊？”
“總政。”
“你們怎麼到哪兒去了？”
林昭華本來是有事兒找他們，結果今天人不在。
這會兒找上家門了，結果看到兩個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了。
這讓他來了點興趣。
“別說了，不就是徐作家那個本子嗎。”
藍天野口條好條例也清晰，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給講清楚了。
林昭華一下來了興趣。
“給人綁回來不就行了。”
藍天野︰........
夏春︰.......
兩人皆是沉默，還得是你啊。
林昭華是人藝院兒里的知名“刺兒頭”，原因很簡單。
他是改革派。
此時的人藝正是剛剛恢復，大家的任務重心都是將剛重新回來的各個崗位搭建好恢復工作。
結果人林昭華想法特別多，很多次都有新點子，甚至都打破了一些規矩。
他在人藝是出了名的特立獨行，或許用美好一點的話說就是身上“充滿了藝術氣息。”
藍天野很久之前曾說過想要給徐越介紹一個人，說的就是這位。
事實上也確實在中國現代戲劇歷史上佔了很重要一個位置。
關于他的地位，在戲劇圈他是“大導”不用加任何前綴。就叫“大導”。
他是第一個推開中國當代戲劇現代主義大門的人。
或者說正是因為他中國當代戲劇才走入了現代主義大門。
他在80年代初期至中期與劇作家高行健的合作引發中國80年代的實驗戲劇風潮。
這些作品從戲劇文學、劇場形式和思想內容都突破傳統中國式的現實主義戲劇。
他也是常年被歐洲各大戲劇節邀請的重要人物之一。
但那都是未來的事，眼下他在人藝里實在是不太受歡迎。
但保持著對戲劇的熱愛，能力又極為出眾。
後來人藝的大多經典劇目都是他導的，比如《茶館》、《白鹿原》、《窩頭會館》。
“中戲是我的母親，人藝是我的父親，但他們都不愛我，誰叫我是個逆子呢？”
這是他後來自己說的話，又愛又恨大概就是這樣的一種感情吧。
林昭華說的關于把徐越抓起來的話當然是開玩笑的。
他雖然特里獨行喜愛藝術但也沒瘋，他的意思是態度要強硬一點嘛。
無論如何都把人給帶過來。
好在藍天野和夏春說過了徐越不日就回來，林昭華記住了。
明天他就要來，到時候他必須拉著好好交流一番才行。
這頭的徐越騎著龔猐曈z 募瘟 J50載著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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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練一下再回去？”
徐越擺了擺手，“這要練什麼？我會騎！”
如今的摩托車駕駛證都還沒出來，騎個車又不用考證。
摩托車駕駛證這個東西從清朝摩托車傳進來的時候就有了，但新中國成立後只有駕照沒有單獨針對摩托車的駕駛證。
真正的摩托車駕駛證還要等兩年。
徐越沒有證但他是根本不怕，只因為他腳下的這玩意過于“嬌小”。
這嘉陵cJ50也就是個單缸、兩沖程小型摩托。
整備質量才49kg還沒有後世的一些電瓶車大。
或者說他完全就像後世的小電驢。
他操作簡便，造型也主打的是簡潔利落，回油門時皮帶傳動系統會發出清脆的“叮鈴鈴”聲，像悅耳的鈴聲。
這不就是小電驢嗎。
因此徐越駕駛起他來簡直是如臂使指，完全不像是個第一次騎摩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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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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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徐越要和她心連著心，好好的報答龔咅@恕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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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枕頭角砸了他一下，力道不重，落在後背上像是拍了一下灰，嘴里低低地啐了一口。
徐越回頭笑笑不說話，他吃飽了不說話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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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包里是兩罐今年的新茶，西湖龍井，是家里那邊寄過來的。
想著徐越這個作家女婿經常熬夜用來給他提神的。
這回徐越去拜訪曹禺嘛，上門總得帶點像樣的東西，空著手去不像話。
人藝的大門在王府井大街北口，灰磚門樓。
徐越到的時候，藍天野和夏春已經站在門廊底下等著了。
藍老爺子兩手插在兜里，脖子微微往前探著。
夏春站在他旁邊，手里攥著一卷《文藝報》，目光也朝著同一個方向。
看見徐越騎著小摩托過來了，兩人差點沒注意到。
這摩托真帥吧？
還是徐越這個大作家有錢啊！
不過兩人反應過來趕忙向著徐越打招呼。
“徐作家，你來了？里面請里面請。”
藍天野伸手接過他手里的紙包，側身讓出門口。
“客氣客氣。”
徐越把車鎖好，跟著兩人往里走。
剛邁進門檻，側面的走廊里忽然閃出一個人影來。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個子精瘦高挑，肩膀寬厚。
“這位就是徐越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林昭華朝著徐越伸出了手，徐越下意識的就同樣的伸出了手。
徐越還沒開口，藍天野在旁邊先笑了︰
“昭華，你倒是來得快。”
那人轉頭朝藍天野點了一下頭，又轉回來看著徐越，手還沒松開︰
“我叫林昭華，在人藝做導演。
你的《司徒雷登的飯局》我看過了，藍天野拿給我看的。好本子。”
徐越听到他的名字就知道了，原來是他。
能夠被他夸一下好本子，也確實是值得高興的。
因為對方眼楮刁鑽啊，他甚至說自己不愛看戲。
能夠被他看入眼，他還是挺高興的。
對他的名字徐越也听過，就一個感覺。
真實加上特立獨行，不委屈自己。
他沒想到在這兒踫上了，也沒想到對方會這麼早就在門口等著。
他朝林昭華點了點頭，也挺高興的。
“林導好，本子您多提意見。”
林昭華擺了擺手︰
“意見有，回頭再說。今天先見人，見完人再說本子。”
好嘛，還真是爽快利落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
不過林昭華還是給人留了點面子，要不然呢當場就跟徐越扯犢子了。
不過如今也差不多。
夏春和藍天野看著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感覺他們好像不應該在這里。
他們很熟嗎？
這倆神人就聊上了？
徐越跟林昭華在走廊里聊了一路。
說是聊，倒不如說是兩個人各說各的，但偏偏都能接住對方。
林昭華說話不繞彎子，講起人藝這些年排的戲，直接點出哪幾部他覺得“太規矩了，排完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
他說這話的時候藍天野就在旁邊，換了旁人多少得看一眼老前輩的臉色。
林昭華卻是直直地說了出來，說完還補了一句“藍老師您別介意，我就是這麼個人”。
藍天野擺了擺手沒接話，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早就習慣了。
徐越在旁邊听著，心里對這個人的判斷又實了幾分。
林昭華身上有股子這個時代少見的坦率，話講得直，不藏著掖著。
這種人在集體里通常不太討喜，可在藝術上往往是走得最遠的那一批。
徐越來自後世，見慣了那種直來直去的表達，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他反倒覺得，人最後都是要回歸自我的，能坦坦蕩蕩把“我”字放在前面，是一件難得的事。
三個人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
徐越看了看表，問了一句“曹禺同志在幾樓”。
夏春和藍天野幾乎是同時松了口氣，像是終于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上。
藍天野在前面引路往三樓走，夏春跟在側後方。林昭華沒有離開的意思，也跟了上來，步子不快不慢，跟徐越並排。
反正他又不著急離開。
曹禺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藍天野敲了兩下，里頭傳來一聲“進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推門進去的時候，老人正從書桌後面站起來，沒戴眼鏡，花白的頭發梳得齊整，身上是一件洗得干干淨淨的灰布襯衫。
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而已。
他看見徐越走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隨即笑了。
“是徐越吧！”
徐越走上前去，微微欠了欠身︰
“曹禺老師好。”
曹禺從書桌後面繞出來，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點了點頭︰
“真是英雄出少年。”
曹禺語氣欣慰又或者是在回味。
徐越听見這話只是笑。
“誰比得過您啊。您寫《雷雨》的時候才二十出頭，到現在快五十年了，還在演。”
曹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帶著爽朗從胸口發出。
“這話我愛听。都說你為人風趣，還真沒說錯。”
曹禺談笑間讓大家都進來，來都來了。
幾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
徐越把龔𤽜惚瘜躑癑黤J薏枰兜莨 ィ 苃 庸 純戳絲礎 br />
“有心了”
接下來的談話從劇本聊到舞台調度，從人藝的排戲傳統聊到國外劇團的運作方式。
曹禺問得很細，徐越答得也坦率，偶爾插一句自己在北大听課時積攢的感受。
曹禺听了會點點頭，看來燕大還是有戲劇教育的。
這個時候林昭華顯得比較安靜了，但他一直認真听。
聊到中途，曹禺忽然話鋒一轉︰
“徐越，有沒有考慮再多寫幾部劇本？”
徐越端著茶杯想了想︰
“以後可能還會寫。畢竟我妻子就是話劇界的，日常聊起來這方面的事多，也算是近水樓台。”
曹禺也是感慨，最難得夫妻是少年。
這里的少年是指年輕。
此時談話突然沉默了下來，曹禺醞釀了很久問了一句。
“徐越，你最近看了不少戲。人藝的、外地的、傳統的、新編的，你都看。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如今的戲曲藝術，你到底怎麼理解？”
徐越沒有立刻接話，想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上一次被人問起，還是浙江昆曲藝術團的團長。
那時候他答得簡單，今天再想，感覺比之前多了一些東西。
“戲曲藝術，從根上來說，比話劇要早得多。”
徐越把腦子里那些零散的念頭一點一點歸攏起來。
“中國自己的戲劇藝術的形成是一個很長的過程，長到兩千多年。
從周、秦、漢，到六朝、隋唐、五代，每個朝代都在往上摞東西。
《宋書•謝靈運傳論》里記載‘歌詠所興，宜自生民始也’。
意思為當人們踴躍表達自己的心聲時，中國戲劇便誕生了”
徐越真心覺得這句話十分美好。
曹禺微微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發展到元代，戲曲藝術到了頂峰。元雜劇，都知道。
關漢卿、王實甫、馬致遠那一批人，把中國戲劇推到了一個後人很難企及的高度。”
“但這個頂峰是怎麼來的？元朝廢了科舉，大量的讀書人沒了仕途，一肚子學問沒地方用，只能往寫戲上走。
再加上元代商業發達，城市繁榮，勾欄瓦舍遍地，民族之間交流頻繁，各種文化撞在一起，戲曲就起來了。
沒有這些條件，光靠幾個天才寫不出來。”
“那話劇呢？”曹禺問。
“話劇是外來的東西，從西方引進的。
五四運動前後在國內傳播開，跟白話文運動幾乎是同時起來的。
白話是我們選擇的新的表達形式。”
徐越又講了一些話劇的發展，他在國內發展真的很短。
“我想說的是戲曲也好，話劇也好，它們的誕生和演變，從來都不是憑空來的。
元雜劇靠的是元代特殊的社會條件，話劇靠的是五四時期的文化變革。
形式跟著時代走，時代變了，形式就得變。不變，就沒人看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曹禺臉上移到旁邊一直安靜听著的林昭華身上，又移回來。
“接下來的時代是什麼？是電影、電視、娛樂和科技全面發展的時代。
觀眾坐在劇場里，不光是想听你講一個故事，他們想要沉浸感，想要全方位的體驗。
所以我想確實應該改編。”
“話劇終究是娛樂的一種，對于劇院來說也是一門生意。
有喜歡這個的，也有喜歡那個的，最起碼我想劇院的商品是應該越齊越好吧？”
徐越說出這一番話也是想了想後來。
後世已經進入了碎片化時代，要求短平快。
短劇的誕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過去的老人家們連電視電腦都不會用，如今卻成了ai短劇的忠實用戶。
這已經說明了很多的問題。
徐越自己想的是不要把自己的形式固定。
要麼讓短劇成為話劇中的一種，要麼話劇成為短劇中的一種。
到了這里，徐越的話就變成了。
“讓話劇成為電影，或者讓電影成為話劇。”
說到了最後，林昭華嗖的一下站了起來！
他的雙眼炯炯有神像是有火焰在燃燒。
是你！就是你！
跟他志同道合的伙伴就是徐越！
徐越也看向了林昭華，這一次踹開新時代大門的人是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