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华是个改革派毋庸置疑。
且他还是个有想法的改革派。
他自身有着一套改革理念。
“做不像戏剧的戏剧，没有表演的表演，没有导演的导演。”
这就是他这一阶段脑子里的想法。
他本能的坚持认为舞台艺术不是理论堆砌出来的。
导演的活儿也不应该只是不是阐释，更不是什么经验之说。
最重要的应该是艺术品味！这是自然天成的，艺术感觉才是最重要的。
徐越说的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认为当下的这些话剧都是学的苏式话剧，全然没有自己的东西。
以前苏联专家来讲学，于是我们学到了斯坦尼体系，但却把传统戏曲美学抛得一干二净。
于是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现象，张嘴闭嘴斯坦尼的人有的是，会兼容两种的反而寥寥无几。
对他来说艺术没有个性那就是模仿！重复就是倒退，不变就是慢性死亡！
他的想法和徐越在此时高度契合。
甚至他比徐越还着急。
因为人徐越说了这么一番有见地的话，人还不是话剧圈的。
他没必要！
这多气人啊！
林昭华忍不住对着空气挥拳，你怎么就不是话剧圈的。
曹禺也沉默了，徐越的说法不可谓不大胆啊。
这不是话剧圈的人就是胆子大啊。
一番谈话下来，曹禺收到的信息有点多，老人家有点累了。
对话就到这里结束了。
林昭华和徐越先走出了办公室。
曹禺还有蓝天野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等到两人到了楼层的拐角脱离了曹禺办公室的视线时。
林昭华立马抓住了徐越的手，他情绪激昂手臂微微不自觉颤抖。
“徐越！我们联合起来！”
徐越的手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林昭华人看上去精瘦力气却不小。
他明白林昭华的意思，也不是不乐意。
“我们拿什么联合呢？”
“没钱啊！”
徐越直接一下给人干沉默了。
事实上这永远是现代话剧绕不开的话题。
林昭华在院里的条件有限掌握不到话语权，没有争取资金的实力。
而话剧还是实验话剧，营收情况什么的都不确定。
前期从头开始的准备工作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事实上钱的问题，林昭华本人是真没招了。
他到后来成为了国际性的戏剧大导，成立了个人工作室也没有一个好的营收。
最后被迫解散了。
林昭华一听到这个脑袋不自觉地下垂，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两人停留在楼道里相顾无言，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这时从蓝天野和夏春也从曹禺的办公室里出来了，走到了楼道看见徐越眼前一亮。
“诶，徐越，曹院长说了，你接下来会帮人艺写个本子对吧？”
徐越抓了抓头，自己刚才好像答应了？他一时间也分不清。
但大佬的面子无论如何还是要给的。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吧。”
林昭华眼睛亮了，这下院里自己主动找徐越写本子，那机会不就来了吗！
“我要当导演！”
夏春和蓝天野瞅见林昭华这激动的模样，笑了笑。
他们就知道林昭华会激动。
夏春手捏拳放到了嘴边咳嗽了两声。
“到时候你自己去跟院里的其他人去竞争。”
人徐越什么咖位，你现在什么咖位，自己去抢去吧。
林昭华双目再燃起火焰，妈的拼了！
他要跟那些老导演这次刺刀见红，真刀真枪的抢剧本！
想到这个林昭华就快步离开，他要早做准备提前下手！
夏春望着林昭华的背影乐呵呵的。
他对林昭华个人层面上没有特殊感情，但徐越刚才说了一句话打动了夏春这些领导。
“话剧是商品，剧院是商场，商场总归商品齐全好过没有吧？”
从院的角度看，有林昭华这样的人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跟夏春和蓝天野稍客气了两句，徐越也就离开了。
回到了家又欠了一屁股的书和剧本要写。
好在徐越已经习以为常了。
时间到了六月，天开始热起来，燕园里的树荫底下坐满了复习的学生。
终于要到了这个大学生话剧汇演的时候了。
这次的活动只局限于首都范围的大学里，参赛的学校并不多。
但是耐不住人学校质量高啊。
top2算两个，剩下的也都是燕师大，钢铁学院等高质量学校。
这次大学生话剧汇演采用的是在自己学校首演的方式。
原因是各大学都是话剧涉及到的场地和道具什么的不是一天能够搞定的。
于是就决定了在各自的学校进行首演，算是比拼一下人气吧。
至于奖项？也没有。大家重在参与。
“本来以为陈建功他们拉着我干了多大的事呢，结果就这样。”
徐越牵着龚樰的柔软小手沿着未名湖东侧的小路往礼堂方向走。
徐越边走边和龚樰吐槽着。
“首都几所大学凑一块儿，连个奖项都没有，首演还各在各的学校，这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热闹吗。”
龚樰被他牵着的那只手回握了一下，眉眼温柔的弯了弯：
“没事啊，说不定因为有你们的参加，这次汇演就值得大家记住了呢。”
龚樰语气温柔像涓涓溪水流进了徐越的心里，还是自己人会说话啊。
龚樰来过燕园好几回了，风景早就看过来了，两人一路走一路说径直的朝着礼堂方向走去。
拐过图书馆的侧墙，就是礼堂。
远远地就能看见礼堂的灰砖外墙和门口台阶。
然后两人同时站住了。
礼堂前全是人。
说“全是人”还不够准确，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
有人站在台阶上踮着脚朝里望，有人挤在人群外围来回踱步，有人直接坐了下来。
只见着礼堂前人群像蚂蚁一样把礼堂团团围住，徐越和龚樰压根儿看不到里面。
成千上百人聚集在这里，让礼堂门前变得喧闹嘈杂了起来。
这样别说看首演了。
听掌声都听不到！
徐越看不见礼堂的门口，但是可以想象里面的人也堵着呢。
“怎么进去？”
徐越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他这个剧作家本来还想进去给演员们打打气，结果现在演出都不一定开始了。
徐越尝试性拉着龚樰往人群的方向迈了一步，像是要试试深浅。
人群外围的人感觉到背后有人挤过来，回头扫了一眼又转回去，连正脸都没给。
挤了挤，嗯，徐越像棉花一样被被弹了回来。
好的完全不行。
事到如今情况已经升级了。
这么多的大学生都挤在了门口为的就是看这《司徒雷登的饭局》，此时进不去门嘴上的素质也顾不上了。
这个时期的大学生又不像后世那般拥有最纯真的眼神。
这个时期的大学生通通经历过上山下乡有的是力气，更何况这些人上山下乡之前说不定还搞过活动呢。
这某种程度上来说都算是经验丰富了。
被堵在礼堂门外的全都是慕名而来的大学生。
谁不知道你们燕大的本子是大作家徐越写的啊？
还经历了专业人士的指导，目标就是剑指夺冠。
燕京城内大学生们的信息都是公开透明的，燕大人嘴巴又是出了名的不严实。
此时他们也为平时炫耀的作风付出了代价。
那就是自己挤不进去了。
人群挤在这里喧闹的声音愈发的大了，一滴水融入大海那就是一个浪。
现在也是如此。
一个人的抱怨经过了人群的放大，那就是震耳欲聋的抱怨。
礼堂前骂骂咧咧的声音聚集在燕大校园的上空，像一片乌云在整个校园下雨。
徐越也侧耳倾听了其中的一些话。
大部分就是“屮，怎么还不进去。”
“跑了这么远，等了这么久还进不去？”
心情本来就不爽了，联系到自己的辛苦，这些人的情绪好像就更容易被点燃了。
“保卫呢！保卫处能不能干点事！”
“就是啊！这么多人我们怎么看呢？”
礼堂里面的和外面的还是两个世界。
已经在里面的肯定不希望外面的进来影响表演啊。
外面的我都没看见，你看个屁啊？
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满头大汗。
“我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徐越有些时候也挺无助的，恨不得化身孙悟空棍扫千军一扫就是一片天兵天将。
又一段时间下来，声浪一个接着一个。
徐越在人群中如同小舟在大海上风雨飘摇，随便一个浪潮都能打翻他们。
此时校领导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眼看着这些学生想要搞活动了，徐越也觉得自己该发力了，他可是预备党员！
“大家，大家听我讲一讲！我是徐越！我们不着急！等一等！”
“我是徐越先让我进去！”
人群像一锅被搅动的稠粥。
徐越站在人堆里，前后左右都是肩膀和后背，他一手揽着龚樰的腰把她护在身前，另一只手徒劳地举起来朝礼堂方向示意。
他喊出去的那句话像石子投进了池塘，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吞没了。
“你是徐越？我还是陈建功呢！”
“徐越要是在外面站着，那礼堂里头坐的是谁？”
“别挤了别挤了！”
“谁挤了？我后边的人推的！”
各种声音绞在一起，有抱怨，有玩笑，有起哄。
徐越也是没招了，能不能不讲了，让我讲！
一句话说出去外面有一万句话等着呢。
校领导怎么还不骑马赶来？！
在人潮流动的区间，徐越一直努力的维持秩序。
此时推让间终于好像有学生注意到了徐越。
“好像真的是徐越啊！”
“真是吧？我见过的，旁边还跟着他对象呢！”
“徐越！徐越！”
“真的是徐越！”
“哇真的是你啊，哈哈哈。”
即便是那个几个人只言片语，在人群中一混入一融合片刻后就变成了一股巨大的声音。
人群顿时沸腾了。又往徐越这边挤了。
徐越无语早知道不说了，这会还要挤着他。
徐越护着龚樰，结果人光占自己便宜了。
徐越也记住了，好你们个燕大的人，跟着外校的一起闹事，他没招了。
你们那个系的？到时候给你穿小鞋。
不过此时终于有人认出了徐越，这是好事。
徐越开始接手过现场维持现场秩序。
“大家先别讲了，听我说一说！”
徐越随手拉了个身边的学生，对方一脸兴奋的看着徐越。
“来，你帮我往外喊一喊，大家一起说，这样人群听得到。”
只见徐越周边的这群学生一脸兴奋的喊着。
“别讲了！徐越作家要讲话了！”
.........
徐越听到这群人的传话也有些无语。
不过好在效果是有了。
声音从人群里递出去，像接力一样被后面的人接住又往更远处扔。
本来喧闹嘈杂的人声里忽然多出一条细细的线把那些散落的声音一个一个地串了起来。
终于听到了徐越的话，大家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音量。
尽管偶尔还是有嘈杂的声音，但已经完全能够忍受和控制了。
徐越呼出了一口气，此时周围的人开始主动的让徐越走到最前面的台阶上去。
站得高方便让大家看见，同时还能听到他的话。
终于徐越走到了台阶处，所有人的脑袋都朝着一个人的方向，眼神中呈现着一个人的倒影。
还没有人能够在大学生群体当中有着这么大的影响力呢。
“大家都是为了《司徒雷登的饭局》来的，我很高兴哈。”
“可是大家也看见了，目前咱们的人数很多，想要所有人都看是完全不可能的。”
徐越的声音像一圈涟漪从中间往外扩，水面泛起了荡漾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想大家都明白这个客观规律。”
听到这里大家都有些失落，然而徐越的情绪拉扯实在是厉害。
“但大家也别失落，咱们燕大是不会让大家心寒的。
只要大家想看！我们就会演，这才第一天呢对吧？”
听到了徐越的话，大家都忍不住纷纷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啪。”
这么多人的掌声在一起真像鞭炮和打雷一样。
听到这样的动静，连礼堂里面的人都忍不住探出脑袋来听。
靠！外面有徐越讲话！亏了！
徐越发动了自己的面子，大学生们非常爽快的给了面子。
此时校领导姗姗来迟恰好赶到了现场。
眼看着徐越维持着现场校领导忍不住长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