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明姗姗来迟抹了抹头上的汗。
礼堂前聚集的这上千人一个不好就是群体性活动。
这帽子扣下来可就大了。
他身为政治部主任收到了消息就第一时间往里赶了。
但学校里可不是只有礼堂这么简单。
连带着校门口都不停的有人进进出出，一群外校的学生真是里里外外的都将人给包完了。
还好有徐越主持着现场！
方德明看见站在礼堂台阶最高处的徐越长出一口气。
也只有徐越能够维持着这个场面了。
他真是没看错人啊！
好样的徐越！
他在人群中拥堵着往前进一路挤到了徐越的身边。
方德明捋了捋湿乱的头发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他从徐越的手里了解到了情况后也不愧于自己政治部主任的办法。
他立马就想出了具体的安抚手段。
“承蒙各位同学对燕大和徐越同学的《司徒雷登的饭局》的喜爱，能够让我们在这个夜晚享受如此特别和别开生面的热情。”
“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富有活力的大学生，这一晚的活动才值得让人铭记。”
“大家热情的心我们也感受到了，为了保证后续的有效观看。”
“今天没进到礼堂观看的同学可以后续通过我们免费发放的观影券前往观看。”
方德明直接临时创造出了一个凭券观看的方式。
到时候大家能抢到就抢，抢不到就下一次！
至于到时候的观影券做个模板找学生们抄写一下就行。
燕大这么多学生忙活一会儿一天就能整出不少。
“只要大家还愿意，我们燕大就不会停演！”
方德明这么保证着，学生们终于满意了。
开始缓慢的疏散着人群，只剩下少数爱好者在外面听也听个响。
“做的好徐越。毕业的时候我尽量给你弄个大学生优秀党员。”
徐越笑呵呵的接下来，方主任的话是意外惊喜。
他最开始只是单纯的想要自保罢了。
方主任拉着徐越闲聊了两句之后拍了拍徐越的肩膀。
“你还有事，快进去吧。”
徐越和龚樰这才走进了礼堂。
两人的身影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
刚才里面的人都在看着呢。
更何况徐越大作家的身份也是深受其欢迎。
陈建功和梁佐第一时间将两人拉到了后台上。
“还好你维持住了秩序啊。”
“还得是你啊！徐师！”
“算你厉害”
陈建功、梁佐、刘振云一人一句轮番说着。
算你厉害就已经是最高夸奖了。
几人刚才躲在礼堂里面是真感受到了人道洪流的力量了。
徐越摆了摆手，把三个人往后台方向推了推：
“行了行了，别说了。准备表演吧，今晚你们才是主角。”
他跟着他们走进后台，化了妆的演员们已经在候场了。
几个年轻人围在化妆镜前面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台词，有人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徐越走过去挨个拍了拍肩膀，力道不重，落在几个人的肩膀身上却像是有千钧重。
“外面那么多人等着看你们，紧张是正常的。”
外面的声音很嘈杂只能听见一片嗡嗡嗡，但此刻后台却只能听见徐越的身影。
“但你们排了这么久，心里有底。台词在脑子里，动作在身上，上去就对了。
台下那些观众，不管是燕大的还是外校的，今天晚上就是来看你们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
“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台上就那么一会儿，过了就过了，别留遗憾。”
每个被徐越看到的人与其对视，看到徐越眼神中的肯定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
空气在此刻绷紧了。
徐越从镜子里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群们，淡淡的说着：
“我来之前和龚樰吐槽过，我说怎么这个汇演就是个草台班子。”
“还以为是个正式的比赛，结果就这？”
“可经历了今晚上的这出事情之后，我想没人有会这么觉得了。”
“这或许是个平凡且普通的夜晚，但是会因为有了你们，这一晚将会值得铭记。”
“此刻外面的整个舞台都在为了你们等待，听听舞台的心跳，然后做好准备，让燕大因你们闪耀。”
“大幕即将拉起！”
“做好准备了吗！”
徐越大声念出他们的名字。
“陈建功！”“到！”
“梁佐！”“到！”
“演员！”“准备好了！”
.......
徐越从后台出来，拉着龚樰在礼堂前排找到了座位。
那一片座位已经被中文系的人坐满了，他看见了朱光潜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王瑶，再过去是吴组缃和季镇淮。
后排还坐着几位法学院的老先生，芮沐也在其中，手里捏着眼镜腿没有戴。
徐越带着龚樰侧身挤过去，在朱光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朱光潜正偏着头跟王瑶说笑，一看见徐越坐下了，立刻把身子转过来。
朱光潜笑眯眯的看着徐越，终于把他给逮到了。
今晚上徐越可是风头出尽啊，还是年轻人好啊。真是精彩的生活。
“怎么样？徐小子？紧张不紧张？对咱们燕大的话剧有信心吗？”
朱老先生说话时挑着眉，声音里十足十的打趣，在这么多人的面儿故意逗人呢。
朱老先生真是个调皮的家伙，明明是关心还要用这种方式来询问徐越。
听到朱光潜的话，徐越的心中倒是凭空的生出一股豪气。
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身站起来，手臂横着一摆，掌心朝上：
“且听龙吟。”
在坐的都是老先生面对徐越这凭空生出来的少年意气愣了愣神。
然后便都哈哈笑了起来。
朱光潜先笑了，王瑶跟着笑，吴组缃把手里的扇子合上，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也笑了。
季镇淮靠在椅背里，嘴角的纹路深了一层，没说话但目光里带着确认。
芮沐从后排探过来看了一眼，把眼镜戴上了。
“好好好。”朱光潜摆了摆手，像是被这年轻人的锐气逗乐了。
“我们就拭目以待。”
王瑶在旁边接了一句：
“让我们徐越作家这么自信的，我们倒是要认真看看了。”
王瑶显然是认真的。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整个礼堂安静了。
几百个人的呼吸声被吞没在黑暗里，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幕布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台板一端走到另一端，接着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调整什么。
然后一束光从舞台左侧打出来。
那束光落在台板中央，照亮了一张木头长桌和几把椅子。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桌后，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第二束光从右侧打出来。
一个高个子的外国扮相的人站在台侧，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背对着观众，面向那束光里的桌子，停了几秒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
......
1929年，燕大迁校海淀。
燕园一度像“世界外的一个世界”：西山为壁，天穹为顶，湖光塔影，自成天地。
可这美梦太短。1937年卢沟桥枪声响起，燕南园的夏夜被劈啪声惊醒，城门只开一扇，另一扇已堆上沙袋。
燕京大学成了沦陷区里的“孤岛”。
它靠美国背景暂时独善其身，收容难民，照常开学，校友桥边“秋季见”的赠语却散落在风里。
学生少了，穷苦的“客学生”来了。
贝公楼墙上的路透社新闻前挤满人，那是黑暗中唯一可靠的中国消息。
司徒雷登仍说：不应当悲观，更应当努力。
1941年12月8日清晨，钟声突然响个不停。
不是上课，不是报时，像警报。
学生们赶到贝公楼礼堂，讲坛上站的不是司徒雷登，而是一个戴眼镜、挎军刀、身体横宽的日本军官。
日军包围燕园，禁止出入。
冰场上的最后一场溜冰，图书馆里的善本书样，都被“晴天霹雳”截断。
但日军没有立刻撕破脸。
燕大的美国背景仍是一层薄玻璃，他们要利用它，也要打碎它。
于是，一场场阴冷的“饭局”展开：日本军官请司徒雷登、陆志韦、洪业等教师吃饭。
席间谈“保护校产”“维持教学”“日中亲善”，杯盏之间却步步紧逼。
第一杯酒，要登记学生、交出名单；第二杯酒，要课程增日语、删抗日；第三杯酒，要校门由日军把守、集会须批准。
筷子未动，刀已出鞘。
教师们以沉默、拖延、礼节和苦笑周旋，守住最后一点燕京精神。
可每一次赴宴，校园就被侵蚀一寸；每一次让步，孤岛就缩小一尺。
窗外日本侦察机盘旋，门外日本士兵站立。小园中备着灯油和蜡烛，却照不亮黑云压城的夜。
钟声打断“乐园”的时间，饭局侵蚀孤岛的边界。
话剧由此开始：在枪声、军靴声与杯盏轻碰之间。
燕园从“世界外的一个世界”，变成不折不扣的孤岛，再变成将要写下另一段篇章的沦陷之地。
......
洪业：好了！不必再劝我了！我是不会去日本人的宴会的！
洪业：真正的太阳永远都在天上，就算你闭上眼睛，它也依旧存在。而日本人的邪恶终究会被暴露在太阳下！
司徒雷登：不去？为什么不去？我要去！我是美国人！我也是燕大的校长！为了学生我必须去！
司徒雷登：至于影响？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没有明天的事情不必再说。
陆志韦：那面对其他方面呢？也是如此？
陆志韦：我意识到我既没有软弱到压碎自己的骨头前去赴宴，也没有冷漠到像个哲学家，放弃我的学生。
于是我只能清醒的成为一个废人。
........
种种精妙绝伦，充满哲学巧思的语录大量的充斥在各位学生和看客的眼前。
洪业站在舞台中央那束光里，肩膀微微前倾。
一棵树！一颗老树站在寒风里，皮掉了，叶落了，躯干仍旧笔直。
灯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整个人躲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那片暗里亮着。
台下的人看不见他的脸。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沉重的嘶哑。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礼堂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人们的手指松开了，脑中的什么都忘了，身体前倾着，心脏随着人物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
洪业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观众席上方掠过，落在了一个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他的声音略微颤抖情绪饱满。
“但是，那不是我吗？”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杀了一个我，还有后来人。”
这就是其中的含义。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又是一段长长的对白。
徐越他在用话剧写诗！
全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鼓掌，不交谈，不咳嗽，甚至人也不动。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攥着节目单的手指节泛白，有人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两人都没说话，又都把头转回了舞台方向。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
礼堂的天空隐约雷鸣作响！
浪！一浪接着一浪！
前排瞬间到后排，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大！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把手举到头顶去拍，有人拍着拍着开始跺脚，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又一声，又一声，口哨声夹在掌声和跺脚声里，像是一群人在同一瞬间找到了同一个出口。
此时，人的掌声就是心脏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