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胞啊！”
老板的话带着些许口音，徐越听了忍不住笑。
真是没有错的刻板印象啊。
徐越猜测他是坐的福建直达船票。
想走就走，全球可到。
都用不着张领事，徐越自己就特别上道的前去交流。
“老板，来点正宗货！”
老板连连点头，拍着胸脯。
“放心，给你们做正宗的，不做那些糊弄鬼佬的东西”。
他把他们引到靠里的圆桌坐下，亲自端茶倒水，又跑回厨房去张罗。
王蒙坐下来，拿过菜单翻了翻，菜单是中英文对照的，他也是认字只看半边了。
等到徐越坐下了，王蒙和吴晟两个最年轻的比较好奇。
“徐越，你刚才跟老板说什么呢？跟....交易一样。”
说到毒品，王蒙都还下意识的说不出口。
老中对毒品特有的谨慎和害怕。
徐越简单解释了一下。
“就让他不要做美国人吃的中餐，来点正宗本味。”
王蒙和吴晟嗷了一声，一旁的艾青等老人家点点头。
就是要这样啊。
显然他们的留学经验丰富。
但是吴晟也有点小好奇心。
他想吃点美国人吃的中餐。
要是都出国了还吃这本地味道，那不是白出了吗？
“我们试试吧？就一份怎么样？”
徐越和艾老对视一眼，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让他去吧。
吴晟及时的把老板叫了出来。
“老板，帮我们上一盘美国人吃的中餐吧？我们尝尝味道。”
听到这个要求老板都愣了一下，还有这种事？
他把手里的抹布搁下，走到桌边，看着人，像是没听清。
“您说什么？”
“我说，上一盘美国人吃的中餐。就你们平时卖给美国佬的那种。”
老板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看了看吴晟，又看了看淡定抿茶的徐越。
“你真要吃？”
“吃啊。都出国了，还吃自己家的味道，那不是白出了吗？我想尝尝美国人平时吃的中国菜是什么样。”
吴晟理直气壮地说着，给人老板逗乐了。
“行，等着吧。”
过了十几分钟，他端着一盘宫保鸡丁出来了。
徐越看了一眼就差点笑出声来。
鸡丁倒是鸡丁，花生米倒是花生米，但那个颜色不对劲。
正常的宫保鸡丁应该是棕红油亮的。
眼前这盘东西，颜色是橙红橙红的，泛着一层黏稠的光泽。
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甜酸味，像糖醋里脊和菠萝咕咾肉混在了一起。
老板把三个碟子分别搁在王蒙、吴晟和徐越面前。
脸上带着一种“我提醒过你们了”的表情，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热闹。
王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表情凝固了。
王蒙有些怀疑的看了看自己的筷子，又忍不住喝了口水。
“甜。”
他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
“真他妈的甜。”
吴晟那边也尝了，他的反应比王蒙还大一些。
他皱着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然后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又抬头看了看老板。
“这还吃得出什么味儿啊？不都是甜味儿吗？”
老板站在旁边，笑呵呵的，指着那碟改良宫保鸡丁说。
“这些都是做了本地改良的，美国佬他就爱吃甜的。
这玩意儿，我们只卖不碰的。”
说这话的时候老板的脸上带着骄傲。
显然他对中餐的味道很自豪，还有着厨师自己的骄傲。
徐越在一旁没绷住，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说的跟那啥似的。
老板大概也觉得过意不去，后面上的几道白切鸡、清蒸鱼、蒜蓉炒青菜都是按照广东做法来的，咸鲜清爽，总算把嘴里那股甜味压下去了。
王蒙边吃边摇头，说“还是自家的东西好吃”，吴晟也点头附和。
老板在旁边收拾桌子，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那是。我们中国人嘛，口味改不了的。”
吃完了饭，一行人从餐馆出来，沿着马路往住处走。
夜风比傍晚凉了些，吹得路边的棕榈树沙沙响。
街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从身边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就没了。
远处有几栋建筑的霓虹灯亮着，红红绿绿的，在夜色里显得很扎眼。
王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栋建筑问他们。
那栋建筑门口挂着几盏粉色的灯，门脸不宽，但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暧昧，忽明忽暗的。
门口站着几个人，大多都是男人，有说有笑的勾在一块儿。
王蒙皱了皱眉。
“这些是店？深夜开门都是干嘛的？”
徐越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他在后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门口一盏粉色霓虹灯，玻璃门上贴着模糊的贴纸，里面传出低沉的音乐声。
“酒吧。”
王蒙重复了一遍。
“酒吧是什么意思？喝酒的地方？”
这个“吧”字是音译的bar，王蒙不懂也正常。
这年头国内还没有“酒吧”这个概念。
徐越言简意赅。
“小酒馆。懂了吧？”
王蒙这下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栋建筑。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喝酒啊？”
徐越决定给他一点美国震撼。
“别人在里面喝酒跳舞，顺便捡个男人回去睡觉。”
这话一出来，王蒙的步子停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徐越，表情一片茫然。
前面两句他听懂了喝酒，跳舞。
后面那句“捡个男人回去睡觉”他是真没跟上。
“捡个男人回去睡觉是什么意思？”
徐越看着他那个认真求知的样，再次言简意赅的翻译了一下。
“就是断袖之癖，这里专门服务这种人的。”
王蒙听不懂但是大受震撼。
美国还是太开放了。
不知道他是震惊于断袖之癖都登入大雅之堂了，还是震惊一步到位的爱情。
一旁的吴晟也有点麻了。
他是个庄稼汉，怎么听到了这些？
他的耳朵啊！
艾青和袁可嘉走在最后面。
艾青年纪最大，耳朵倒不背，刚才徐越的话他也听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都微微弯着。
显然，老人家年轻时在法国这片地儿没少见过这些人啊。
不愧是时尚王朝法兰西啊。
回了酒店，徐越拿起了房间里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特殊的号码。
没错，相较于中国的电话困难，美国旅馆里的电话那都是最基本的。
徐越也借着这个电话打给威尔逊。
“嘿，bro你终于打电话给我了！”
“欢迎来到自由的阿！美！丽~卡！！
徐越一听这话就皱了皱眉头。
“你跟黑人喝大了？”
这个bro这会儿可只是在年轻人中稍微流行一点。
一般来说还是黑人用的多。
威尔逊今天这死样让徐越很难怀疑他能不能跟他聊正事。
”nonono。我是在开玩笑呢。“
威尔逊的语气收敛了些。
他本来想展示一下热情，拍拍马屁，结果谁知道徐越这么懂，一下就听出来了。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徐越没跟他多扯，简单交底之后就说出了真实目的。
“明天我到爱荷华了。翻译全稿我也带来了，人我准备好了。你找好了出版公司吗？”
威尔逊这回没再开玩笑，语气很确定。
“当然。我找好了，就在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
徐越点了点头。
其实这基本上就是填空题。
如今的商业出版社，对这种翻译文学作品几乎没有意愿，风险大，利润薄，读者群不确定。
威尔逊和徐越两个人合计过了，觉得还是得走大学路线。
一方面大学生是最进步的群体，他们最能接受新东西，对来自中国的文学作品有好奇心。
另一方面，大学里的传播效应最广也最快，一个教授用了，整个系都会跟着用。
一个学生读了，宿舍里传一圈，比任何广告都管用。相当于有着基本盘。
出版不是问题。
“行。”
“你那边都准备好了？”
威尔逊问。
“准备好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徐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
他脑子里再次闪过了一些事情。
明天可不是说带来了东西签约了就搞定了。
他有着一个全新的计划。
一个大家都没有听说过的计划。
只是在此之前，他不确信能不能做到。
所以没有讲，但最近事情有了些进展。
如果计划成功，那他可是直接坐上了火箭了。
但要抓紧时间。
因为徐越这一场新书的营销。
跟现任美国总统卡特有关系。
徐越想到自己的计划都不由得长吐一口气。
他保证自己之前真没想过这样的事儿，但他眼下就快发生在自己的眼前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次日在张领事的送行下，他们又坐上了飞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
爱荷华城不大，机场也小，出了航站楼就是一片开阔的停车场。
空气比加州湿润些，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秋天的爱荷华，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远处有几棵枫树红得像烧着了似的。
徐越刚走出接机口，就听见有人喊他。
“徐越！这里这里！”
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穿透力，在嘈杂的机场里格外分明。
徐越循声看过去，人群那头，聂华苓迈着大步朝着徐越这边走来。
同行的还有他的丈夫保罗。
保罗的表现甚至比聂华苓更盛，他站在爱荷华机场的到达口，朝他张开双臂。
徐越快走两步被迫跟保罗抱了抱，握了握手。
“欢迎你的到来！徐越！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保罗拉着徐越的胳膊，往出口走，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你那些稿子我都听威尔逊说了，你放心，出版的事已经定了。
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那边我打过招呼，他们对你的东西很感兴趣。
翻译稿子威尔逊也给我看了几页，翻得不错，爱荷华大学这边到时候说不定也能够帮一下你。”
徐越听的心里暖暖的，这对夫妻帮自己可谓真是不遗余力啊。
这样一来就多了一个学校了。
聂华苓在一旁制止着保罗。
“好了保罗，这里人太多了不要讲这么多。”
保罗立马闭口不说了，徐越也轻声说着。
“我们先走吧，待会儿我也有事儿跟你们说。”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
吴晟落在最后面，步子慢了下来。
他看着前面聂华苓跟徐越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聂华苓对徐越的欢迎，太热烈了。
这种待遇，他见过一次。
那是陈映真来美国的时候，聂华苓也是这样，亲自到机场接，拉着胳膊说话，安排住的地方，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整个华语文学圈里，能让聂华苓这么上心的，他只知道陈映真一个人。
陈映真被称为“台湾鲁迅”，能够获得如此的待遇。
那徐越呢？大陆的第二个鲁迅？
聂华苓将一行人安排上车，一路上闲聊顺带交代一些事情。
“我们参加这个写作计划，还是有一些东西需要完成的。”
聂华苓之前就不止介绍过一次这个“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了。
她的目的是让大家听到主流以外声音。
所以邀请来的作家往往都是来自主流以外弱势国家或者说第三世界国家。
也就是说她真的不止邀请了华语文学圈。
一般人不了解真以为是为了祖国专门开了个这个呢。
她是真的心中有大善。
一般她都会邀请巴勒斯坦，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南非，包括中国和台省，香港等地区。
但这一次嘛，香港没选到合适的人。
一般来说这个计划以沟通和交流为主，但绝不是说没有任何事情。
就这么让你白吃白喝。
为了保证合理的沟通和交流，每个参加者都要参加一场讲演，按照地区和体制意识形态分组。
所以徐越他们就和来自弯弯的吴晟他们成了一组。
也算是共同代表了华语文学。
徐越表情怪异，这聂华苓还是故意的。
不过这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是又是一种国共合作了？
不多时，一行人又很快到了地方。
一行人见识着自己全新的公寓，这可比国内的环境好太多了。
而徐越也终于有时间和聂华苓等人细聊了。
“伍德科克大使给我写过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