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华和保罗给大家安排的统一住所都是一个叫做“五月花公寓”的地方。
五月花公寓在市中心横直就两条街，而拥有最高8层建筑的地方就是五月花公寓，现为大学学生公寓。
爱荷华城基本上就是个大学城，这里有两万大学生，它的医学院、文学院和国际写作中心是世界闻名的。
五月花公寓作为大学生公寓是十分不错的。
“待会儿公寓的管理员会来给你们介绍一些注意事项。”
“大多都是一些小细节，但这些都很重要。”
这些知识大概就是美国一些必须要知道的事情。
例如房间号码；信箱号码，还有电话号码的使用，打本地前面需要拨几，还有如何进行垃圾分类。
如何使用投币洗衣机这样的机械。
而徐越基本上没问题，于是他将聂华苓拉到了公寓的阳台讲起了悄悄话。
“伍德科克大使给我写过一封信。”
徐越撑着阳台的铁栏杆，极目远眺，不远处就是五月花山，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徐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极具分量。
“伍德科克大使？”
聂华苓和保罗两个人刚走进阳台，就听到了徐越的这句话。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徐越，脸上的表情有些惊喜。
“伍德科克大使？是哪个美驻华大使？”
如果他们没有想错的话，那有这位的帮扶说不定徐越这一次会十分的顺利。
他们是美国籍，多次访问过中国，对这位大使当然有所了解。
伍德科克，美国驻中华人民共和国首任大使，卡特总统亲自任命的，在北京那几年，是中美建交前后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徐越点了点头，双手离开栏杆，腰背挺直了。
三人终于说上正事了。
“对。我平时和他偶尔会有书信交流。
说起来，《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本书，还是他推荐我出版到美国的。”
房间里安静了。
聂华苓看着徐越，表情疑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感觉一时间信息好多，自己错过什么了？
保罗也是表情惊疑，还有这种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说？”
情况一时间有些复杂，聂华苓只能无语的笑了笑。
徐越看到他们这副表情，自己也觉得奇怪了。
“威尔逊没和你们讲吗？我们不是就是在大使馆的宴会上认识的吗？”
对面这夫妻俩默契地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威尔逊什么都没说。
他们只知道威尔逊是徐越的文学经纪人罢了，只知道出版的事要走大学路线。
至于伍德科克大使，至于大使馆的宴会，至于那封来信一个字都没听到过。
徐越挠了挠后脑勺。
好吧，威尔逊这人嘴严得过头了，该说的也不说。
“我和威尔逊就是在大使馆的晚宴上认识的。”
他不得不又讲了讲他和伍德科克的认识过程。
“当时我被邀请过去了，他和我聊了聊文学，表示十分欣赏，他走了后威尔逊就趁机找了上来。”
.......
两夫妻听完，这才能接受一点。
如果说徐越一个作家认识美国大使，感觉听起来有些离谱。
那么一个官员赏识文人的故事。
这么一听就要好理解多了。
聂华苓松了半口气。
“那他的来信写什么了？”
搞了半天，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主旨上。
再次提到这个话题，即便是淡定如徐越，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徐越清了清嗓子：
“他说他曾经向卡特总统分享过我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翻译稿。
卡特总统评价十分精彩，收获良多。”
房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两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卡特，总统。徐越？这几个字词联系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呢？
卡特总统。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
读过徐越的书，还给了评价。
难道在玩什么六个人可以联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游戏吗？
聂华苓和保罗都感觉有些漂浮，像是产生了幻觉。
在美国，总统并不是什么提都不能提的话题。
一些文化人也是有关系接触到的。
但关键就在于徐越来自大陆。
这会儿的大陆还有些封闭，如此封闭的情况下。
你告诉我，卡特总统知道了你这么个人？
what？what happen？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几个字词组起来都有些陌生啊。
“真的？”
聂华苓下意识的抓住了一旁丈夫的手臂，不自觉地又问了一次。
“真的。”
聂华苓吐出一口气，好吧，事已至此那就是真的了。
过了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聂华苓好像又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徐越现在是大陆代表国家脸面之一的作家了。
他不是还被日本首相夸奖过吗？
正常正常。
他就这么告诉着自己。
“太好了。”
回过神来的聂华苓格外的替徐越高兴。
“连卡特总统都这么说了，那你的书一定能被美国人接受。”
保罗跟着点头，脸上的笑纹全展开了，像一朵晒开了的老菊花。
“是的，是的。这个评价太重要了。出版社会重视的。”
两个人看着徐越，眼里全是高兴。
那是真高兴，像是自己家孩子考上了好学校。
徐越看着两人高兴的模样，摇了摇头。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价值。
卡特的评价固然不错，但是也只是转述，两人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而且固然这件事是真的，也需要营销。
在美国这个地方，卖书无疑是需要营销的。
这其中涉及到了一些商业的操作，这个两个人想的有些理所当然了。
还是等下午威尔逊到了再说吧。
徐越必须要快点的将这一个事情敲定下来。
也没别的原因。
就是今年马上又要大选了。
在后世的美国大选的气氛十分浓烈。
遥想后来美国一场大选那可是全世界都跟着吃瓜啊。
如今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还是牵动着美国人民的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卡特在这一次大选中连任失败。
风评得到了下降，所以他必须尽快的搞定这件事情。
在被卡特的负面消息波及之前，赶紧利用这个消息让徐越先进入美国人民的心。
大选是十一月开始，如今已经就九月了。
留给徐越的时间不多喽！
下午三点多，五月花公寓的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徐越在房间里就听见威尔逊的嗓门从楼梯口传过来，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英文，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门被敲响的时候，聂华苓刚给徐越续了一杯茶，保罗正靠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翻一份旧报纸。
徐越去开了门。
威尔逊站在门口，风尘仆仆。
徐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用上了美国式口吻。
“你看起来像是被生活揍了一顿。”
威尔逊咧嘴笑了。
“被揍了好几顿。但没死。”
他伸出手来，跟徐越用力握了一下，又侧身进了屋，朝聂华苓和保罗点头打招呼。
威尔逊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聂华苓递来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徐越，眉毛一挑。
“说吧。电话里不方便讲的事。”
徐越就把伍德科克来信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伍德科克推荐了翻译稿，伍德科克把稿子分享给了卡特总统。
卡特总统评价“十分精彩，收获良多”，卡特夫人也读了，同样给了不错的反馈。
徐越自己说这些的时候尽量保持平淡，但威尔逊的呼吸慢慢变粗了。
最后感觉像是在大喘气一样。
终于他好不容易忍到了徐越把他的b装完，他忍不住爆头大喊一声。
“what fuck！guys！”
聂华苓被他吓了一跳，保罗手里的报纸也抖了一下。
威尔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步子很快，两只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着。
徐越感觉像是看着某个手风琴讲话大师的风范。
“你这小子简直酷毙了！”
他又转了一圈，嘴里开始往外蹦话，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卡特总统！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读过你的书！还说了‘十分精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到这里，威尔逊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来。
他也卡壳了，还是读书太少了。
但是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忽然停下来，两只手“啪”地一拍。
“我们必须立马更换出版社！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营销！就用这个名头！
‘卡特总统读过并推荐’！这几个字印在封面上，美国人会疯的！”
威尔逊激动得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动起来。
他的腿在椅子边抖着，一抖一抖的，像装了弹簧。
他的手也没闲着，一会儿摸头发，一会儿搓脸，一会儿又去拿水杯，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徐越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真是害怕他兴奋过头呼吸性碱中毒了。
兴奋成这样不太好啊。
尤其是这白人都快变成红脖子了。
威尔逊此时抱头坐在椅子上沉思，嘴巴喃喃自语个不停。
腿脚更是不自觉地抖动。
“这个出版社？不不不，不行。”
......
“我知道要找那个出版社了！”
这会儿他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威尔逊终于发挥出了他这个文学经纪人的最大作用。
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平台。
“谁？”
徐越也赶紧问了起来，找对了出版社就跟找到好工作一样重要。
威尔逊停住抖腿，看着他，喘了一口气。
“哈珀与罗出版社。”
徐越的眉毛动了一下。
哈珀与罗。
后来的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团。
这家公司跟企鹅兰登书屋、桦榭、麦米伦、西蒙与舒斯特并称为“五大”英语出版商。
在英语世界里，这五个名字就是出版界的半壁江山。
但那是后来。眼下的哈珀与罗还没被收购，还保持着老名字，还在中城的办公楼里苦苦挣扎。
这家出版社的来头不小。
马克·吐温、勃朗特姐妹、狄更斯、马丁·路德·金、萨克雷这些名字都曾是它的作者。
从这份名单就能看出它曾经有多辉煌。
可后来经历了几次变动，经营状况大不如前。
老本啃完了，新血没跟上，市场份额被竞争对手一块块蚕食。
从名字的变更就能看出来，这家公司这些年没少折腾。
而这就对了。
出版社公司也不是铁板一块的。
有的财大气粗，求稳，不愿意冒风险。
有的正在走下坡路，急着找一本能翻身的书。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需求，大出版社有大出版社的傲慢，中等出版社有中等出版社的焦虑，小出版社有小出版社的绝望。
徐越手里捏着伍德科克的信，捏着卡特总统的评语，这就是一个绝佳的营销配方。
对于哈珀与罗来说，这本书可能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他们说不定会赌上一赌。
威尔逊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看着徐越和聂华苓。
“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那摊子，我们要先拒绝了。”
聂华苓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保罗。
“没事，这个方面我们去进行交流，都是大学圈的应该不会太难为彼此。
我去说。他们不会有意见的。学术出版社本来就不指着这个赚钱。”
徐越看了看聂华苓，又看了看保罗。
保罗也点了点头。
“威尔逊说得对。卡特总统这个名头，如果只走大学路线，太浪费了。该让更多人看到。
最重要的是他值得一赌。”
徐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威尔逊。
“你有多大把握？”
威尔逊舔了舔嘴唇。
“不大。哈珀与罗现在的主编是个老狐狸，不会轻易下注。
但伍德科克大使加上卡特总统，这个组合太重了。
他要是拒绝，我就把信的内容捅给媒体，让他后悔一辈子。”
徐越笑了笑。
“那行。你去谈。”
威尔逊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拿起衣服就像是揣起枪，准备去战斗！
“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徐越一眼，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牙。
“mr.徐。这书要是成了，你在美国就彻底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