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打东边树梢上冒了出来。
冷白的阳光驱散了阎王岭的黑夜。
陆长风松开攥紧的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着青白。
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转身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初雨早就醒了。
小丫头穿着那件扎眼的大红花棉袄。
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贴饼子。
正蹲在院子角落的雪窝子里。
山君趴在地上。
巨大的虎头搭在两只前爪中间。
金黄色的眼珠子半眯着。
任由初雨把饼子渣塞进它的嘴唇边上。
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腥味的热气。
舌头一卷,把饼子渣舔了个干净。
陆长风走过去。
皮靴踩在硬雪壳子上,嘎吱作响。
“走。”
他在山君宽阔的肩背上拍了一巴掌。
声音低沉。
“认认门。”
这片林场刚拉了铁丝网。
地盘圈下来了,得让这头真正的山神爷熟悉边界。
它留在林子边缘的气味。
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山君喉咙里滚出一阵呼噜声。
庞大的身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三百斤的分量。
压得地面的冻土都跟着微微一沉。
初雨高兴得扔了手里的半块饼子。
两只小手张开。
陆长风拎着她棉袄的后领子,一把将她提到半空。
稳稳地放在了宽阔的虎背上。
小丫头两腿夹着虎腹。
双手死死揪住山君脖颈后的厚实皮毛。
冷风吹在脸上,她咯咯直笑。
一人一虎。
顺着昨天刚拉好的生铁丝网,往山下走。
林子里的光线被树冠切碎。
一块块照在山君黑黄相间的皮毛上。
随着它往前迈步。
宽大的肩胛骨在厚皮底下高高隆起。
肌肉像钢缆一样交替拉扯。
透着一股子原始野蛮的压迫感。
它走得很稳。
厚重的肉垫踩在枯枝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冷空气里飘散。
此时。
阎王岭最外围。
靠着山下土路的背阴坡。
几道人影正弯着腰,在雪地里摸索。
田老实戴着一顶破毡帽。
帽檐压得极低,挡着灌脖子的冷风。
他手里拽着一根烂麻绳。
一边吸溜清鼻涕,一边四处踅摸。
家里灶坑快断柴了。
昨天村长敲了锣,说阎王岭成了陆老二的私人禁区。
谁也不敢往深里走。
但外头这片坡地,枯树枝子多。
捡点别人不要的烂柴火,总不至于挨黑瞎子的巴掌。
“快点捡,这天邪乎得很,指不定又要下雪。”
旁边一个长着蒜头鼻的汉子催促道。
他怀里已经抱了半大捆枯树枝。
手指头冻得通红,干裂的口子上渗着血丝。
田老实点点头。
弯腰捡起一截冻僵的松木头。
刚要往麻绳上绑。
头顶的斜坡上。
突然传来一阵积雪被压碎的轻响。
很沉。
很有规律。
田老实直起腰。
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上的冷霜。
视线越过那道挂着冰碴子的铁丝网。
往山林深处看去。
一抹刺眼的黄黑色。
从几棵粗壮的白桦树后头,慢慢探了出来。
田老实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使劲揉了两下眼皮。
再睁开眼。
那头体长接近三米的庞然大物。
已经完全走出了阴影。
它就停在铁丝网里头。
距离他不到十几步远。
金黄色的眼珠子冷冷地扫了过来。
额头上的那个黑色“王”字斑纹。
在惨白的日头下,带着致命的凶煞之气。
张开的大嘴里。
露出几根匕首一样的森白獠牙。
浓烈的血腥气味顺着下坡风,直接扑在了田老实的脸上。
“山……山神爷……”
田老实舌头打了结。
喉咙里挤出半声漏气的破音。
双腿的骨头瞬间化成了水。
膝盖一软。
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更让他头皮发炸的。
是那头吃人的巨兽背上。
竟然骑着个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
初雨坐在虎背上。
揪着虎毛,好奇地看着网子外头的几个生人。
陆长风单手插在兜里。
站在老虎旁边。
冷眼看着这几个偷偷摸摸的村民。
没说话。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蒜头鼻汉子也看见了。
他张着大嘴。
下巴骨像脱了臼,合不拢。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哗啦!”
他怀里那捆枯柴全掉了。
木头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散落一地。
发出杂乱刺耳的撞击声。
这声音像是一根针。
瞬间扎破了两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老虎吃人啦!”
蒜头鼻汉子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声音都破了音。
他连地上的麻绳都顾不上捡。
转头就往山下冲。
脚底踩中一块溜滑的冰壳子。
整个人往前一扑。
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下巴磕在雪坑里,蹭掉一大块皮。
他根本不管脸上的血。
手脚并用。
像一条疯狗一样在雪地里连滚带爬。
田老实也反应过来了。
他尿了裤子。
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马上结了冰。
他爬起来,拖着僵硬的腿狂奔。
破布鞋跑掉了一只。
光着脚丫子踩在带冰碴子的土路上。
割破了脚底板。
留下一串血脚印。
这几个捡柴的村民。
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
逃命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越跑越远。
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了。
山君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
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喉咙里滚出一阵沉闷的低吼。
它连追的兴趣都没有。
陆长风拍了拍它的脖颈。
“继续走。”
一人一虎。
顺着铁丝网。
慢条斯理地巡视着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地。
不到半个时辰。
靠山屯彻底炸了锅。
田老实他们疯癫的哭喊声。
把全村人从破屋里惊了出来。
“陆老二养了老虎!”
“比牛还大的东北虎!”
“他闺女还骑在虎背上!”
田老实坐在大队部的门槛上。
满头满脸都是泥雪。
说话直打哆嗦。
眼珠子布满血丝。
村民们听着这话。
全倒吸了一口冷气。
空气里只剩下倒抽气的嘶嘶声。
前两天说养了黑瞎子。
大家心里还存着点侥幸。
黑瞎子笨重,真要几十号人拿着铁锹围上去,也未必打不死。
可老虎。
那可是深山里的活阎王。
子弹打不穿的铜皮铁骨。
谁敢去惹?
消息长了翅膀。
顺着寒风钻进了老陆家的破房顶。
陆长海正拿着半个红薯皮在啃。
听到外头的动静。
手一抖。
红薯皮掉在了灰土里。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两眼发直。
腿肚子像筛糠一样狂抖。
他想起自己前两天半夜摸上山的举动。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单衣。
陆长海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
双手发着抖。
抓起那根沉重的木门栓。
死死插进凹槽里。
还嫌不够。
又搬过屋角的大水缸,顶在门后头。
他缩进东厢房的墙角。
把破被子蒙在头上。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肉。
死活不敢再出屋门半步。
陆长风这三个字。
连同深山兽王的名头。
在靠山屯所有人的心里。
彻底成了不可逾越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