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没敢坐，他拿着文件夹，走到唐琳对面的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弯腰，将文件夹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琳琳，”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干涩，“我是来道歉的。”
唐琳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漠然。
“那天在会议室，我的话，太重了，也太伤人了。”林瀚看着她，语气诚恳，“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更不该说什么‘想走就走’的混账话。我气头上口不择言，我……我混蛋。”
他顿了顿，观察着唐琳的反应。但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林瀚心里更没底了，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知道，那份合约对你意味着什么。我给了你承诺，又亲手打破它，这对你是巨大的伤害和不公。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都欠你一个郑重的道歉。对不起，琳琳。”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态度放得极低。
唐琳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鞠躬，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林总的道歉，我可受不起。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商业选择而已，是我自己太天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是的！”林瀚急忙道，他绕到茶几这边，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唐琳持平，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许多攻击性，多了些急切和……恳切。
“琳琳，你听我说。《花千骨》的选择，我承认，有我的私心。我看到了晓月和那个角色之间某种……宿命般的契合，我觉得她能演出那个‘魂’。这是我的职业判断，也可能是我作为老板的偏执。但这绝不意味着，你不够好，或者你在我心里不重要！”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将里面精心设计的页面一页页展示给唐琳看。
“你看这个。这才是真正为你量身打造的东西，是我心里早就为你规划好的王座！”
唐琳的目光，终于被文件夹上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那不是枯燥的文字报告。第一页就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概念图——一个穿着剪裁极致利落、线条锋利的黑色西装套裙的女性背影，站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前，俯瞰脚下繁华都市，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背影挺拔，气场强大如女王。旁边是烫金的大字标题：《盛装》——看见女性的力量。
林瀚的声音在旁边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描绘蓝图的激情：“《盛装》，顶级都市职场剧。不是披着职场外衣的恋爱剧，是真正聚焦女性职场生存、博弈、成长的野心之作！我们为你谈下了国际顶尖的服装造型团队，每一套出场服装都将是教科书级别的职场穿搭！剧本由我们新挖来的天才编剧宋知微主导，她虽然年轻，但对职场、对人性的洞察犀利得可怕，故事保证扎实、精彩、有深度！”
他翻到下一页，是初步拟定的制作团队名单，每一个名字都是业内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导演、摄影、美术……堪称梦幻组合。
“我们已经初步接触了梁朝伟这个级别的超一线男星，他看了大纲很有兴趣，愿意和你搭档！”林瀚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不仅仅是搭档，是真正的王者对弈，能最大程度激发你的表演潜力！”
他又翻到后面，是详细的市场分析、目标观众定位、预计播出平台（瞄准一线卫视和网络顶级剧场）、以及……冲击白玉兰、金鹰等国内电视剧最高奖项的野心路径图。
“《花千骨》或许能成就一个顶流偶像，”林瀚看着唐琳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但《盛装》，能成就一个表演艺术家，一个真正能扛鼎、能留下经典角色、能在电视剧史上刻下名字的——大青衣！”
他放下文件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脆弱。
“琳琳，公司现在很难。外面有王天霸像条毒蛇一样盯着，随时想扑上来咬一口。内部……经过这些事，人心也散了。我很累，真的。”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平日的运筹帷幄，只有坦诚的无力感。
“我需要你。不是需要你像其他艺人一样听话、感恩，是需要你和我一起，扛过这段最难的时候。你是星途最早的核心之一，你的能力，你的格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稳定军心的一面旗帜。”
他拿起那份企划书，轻轻推到唐琳面前。
“这个角色，这个项目，是我能想到的、目前最适合你、也最能匹配你野心的礼物。它可能比《花千骨》更艰难，挑战更大，因为它要的不是流量，是口碑，是地位，是真正的封神之路！”
他最后看着唐琳，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乎微不可察的请求：
“琳琳，信我最后一次，好吗？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一起，把《盛装》做成。我向你保证，只要项目启动，公司的所有资源都会向它倾斜，我会亲自盯每一个环节。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这是我对你的补偿，更是我对我们共同未来的……赌注。”
说完，林瀚不再言语，只是半蹲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放下了所有老板的架子，所有重生的优越感，就像一个掏空了自己所有筹码、等待最终判决的……赌徒。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香薰机发出极细微的“汩汩”声。
唐琳的目光，从那份精美绝伦、充满诱惑的企划书上，缓缓移到林瀚脸上。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的胡茬，看着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疲惫和恳切。
她冰冷坚硬的心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份企划书太诱人了，精准地戳中了她作为一个演员最深处的渴望——不是流量，是认可，是地位，是能流传下去的作品。而林瀚此刻的姿态，也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她彷徨时给她指明方向、意气风发又带着真诚的年轻老板。
信任？这个词已经被撕碎了。
但……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不甘心把《花千骨》的“失败”作为自己在星途的终点，更不甘心放弃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登顶的机会。
还有，心底深处，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复杂情愫与残留的……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唐琳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盛装》企划书那光滑的封面。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林瀚，眼中不再是空洞的漠然，而是重新凝聚起某种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挣扎，有算计，也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林瀚，”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重量，“你这份企划书，画饼的水平，倒是越来越高了。”
林瀚心里一紧。
但唐琳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不过，”她微微偏头，目光锐利，“想让我留下，光靠画饼可不行。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第一，《盛装》项目，我要绝对的主控权，从剧本修改到选角搭档，我有否决权。第二，合约重签，取消所有‘优先’‘独家’的模糊条款，我要明确的项目对赌协议，达不到约定目标，我分文不取；达到了，我要相应的股份和分红。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林瀚的眼睛：“我要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公司内部，必须建立清晰的规则。你林瀚，要么就彻底做个冷酷的老板，要么……就自己想清楚。别再让我们所有人，陪你玩这种猜心游戏。”
林瀚看着她，知道这是她给自己，也是给彼此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腿有些麻，身形晃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目光坚定。
“好。”他只回答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唐琳看着他，良久，轻轻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重新背上了更沉重的期待。
她拿起那份《盛装》的企划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贵又危险的梦想。
“企划书我留下看。具体的条款，让钱姐和苏小暖去谈。”她说完，站起身，抱着企划书，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没有回头。
“林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她一步一步，走上了楼。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少了几分决绝的孤冷，多了些复杂的沉重。
林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许久，才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内心oS：成了……至少暂时成了。这他妈比谈十个亿的生意还累！不过……值了。）
他知道，唐琳留下了，但裂痕仍在，信任需要时间重建。而《盛装》这座王冠，既是礼物，也是考验。他和唐琳的关系，从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微妙和复杂的阶段。
但无论如何，最危险的崩塌，暂时被止住了。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