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诗涵开始闭关创作的那个星期，夏丽蝶的舞蹈学校也迎来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夏丽蝶正在城南社区中心的教室里教小朋友们跳民族舞，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
“请问是夏丽蝶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我是韩国首尔少儿舞蹈团的负责人金美淑。我们下个月想来北京交流学习，听中国舞蹈家协会的老师推荐了您的学校，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接待？”
夏丽蝶手里的音乐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小朋友们都停下来看着她：“夏老师，你怎么了？”
夏丽蝶没理他们，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您……您说您是哪里的？”
“韩国首尔少儿舞蹈团。我们想跟您的学生做一次文化交流。”
夏丽蝶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嗯”字。
挂了电话，她蹲在教室角落里，抱着膝盖，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小朋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夏老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让我爸去打他！”
夏丽蝶抬起头，看着那群小不点，破涕为笑：“没有，老师是高兴的。有人要来跟你们一起跳舞了。”
“谁啊？”
“韩国的小朋友。”
“韩国？那是哪里？”
“坐飞机才能到的地方。”
“那他们也会跳舞吗？”
“会。而且跳得很好。”
小朋友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那我们也要跳得很好！”
夏丽蝶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晚上，非遗基地的客厅里，夏丽蝶把这件事告诉了姐妹们。
“韩国少儿舞蹈团？来找你交流？”赵晓月正在啃苹果，差点噎着，“丽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名了？”
“我也不知道啊……”夏丽蝶抱着抱枕，缩在沙发角落里，“她们说是舞蹈家协会推荐的。”
刘仙仙放下吉他，认真地说：“这是好事。说明你的学校已经被业内认可了。”
“可是我害怕……”夏丽蝶声音越来越小，“我从来没跟外国人交流过，万一搞砸了怎么办？韩国领队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土？”
季暖暖从巴黎发来视频通话，屏幕上的她正在工作室里裁剪布料：“丽蝶你别怕！你就把她们当成普通小朋友就行了。小朋友嘛，跳舞开心就行。”
“可是她们是专业的少儿舞蹈团……”
“你也是专业的舞蹈老师啊！”赵晓月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忘了你拿过全国舞蹈大赛金奖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叶诗涵端着茶走进来，把杯子递给夏丽蝶，“你教小朋友跳舞的时候，是最美的。”
夏丽蝶捧着杯子，上面刻着一个字——“敢”。
“诗涵姐，这是给我的？”
“刚烧的。”叶诗涵坐下来，“敢，就是勇敢。你缺的就是这个。”
夏丽蝶摸着那个字，眼眶又红了。
林瀚从门口经过，听到客厅里的动静，停下来看了一眼。
“瀚哥！”夏丽蝶像看到救星一样跳起来，“你来帮我出出主意！”
林瀚走进来，在空椅子上坐下：“什么情况？”
夏丽蝶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瀚想了想，用前世记忆搜索了一下——韩国少儿舞蹈团，未来几年会成长为亚洲最有影响力的儿童舞蹈团体之一，她们的领队金美淑是韩国舞蹈教育界的泰斗，尤其擅长“游戏化教学”。这次交流如果搞好了，夏丽蝶的学校以后会有更多国际合作机会。
但他不能直接说这些。
“丽蝶，”林瀚说，“你知道韩国人教小朋友跳舞最看重什么吗？”
夏丽蝶摇头。
“游戏。他们不强调基本功训练，而是把舞蹈编成游戏，让小朋友在玩中学。”
夏丽蝶愣住了：“真的吗？我以为韩国人很严格的……”
“严格是严格，但他们的严格体现在节奏感和表现力上，不是死磕动作。”林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就是上次给叶诗涵看过的那个，翻到新的一页，“我给你写几个互动游戏，你到时候带着小朋友们玩。”
夏丽蝶凑过去，看到本子上写着——“节奏传递：围成圈，第一个小朋友做一个动作，下一个模仿并加一个新动作。”“情绪舞蹈：老师喊一个情绪(开心、伤心、生气)，小朋友用舞蹈表达。”“镜子游戏：两人一组，一个人当镜子，另一个人做动作，镜子模仿。”
夏丽蝶看完，眼睛亮了：“瀚哥，这些都是你想的？”
林瀚面不改色：“上网查的。”
夏丽蝶将信将疑，但没再问。她把本子上的内容抄下来，准备回去练习。
接下来两周，夏丽蝶每天带着小朋友们排练。
她把林瀚写的那些游戏都试了一遍，效果出奇地好——小朋友们玩得不亦乐乎，舞蹈水平也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但她最担心的不是游戏，是语言。
她不会韩语，英语也只会“hello”和“thank you”。到时候怎么跟韩国领队交流？怎么跟韩国小朋友互动？
她正发着愁，朴秀珍从首尔飞回来了。
“丽蝶！”朴秀珍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非遗基地门口，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腰带，脚踩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温婉又干练，“我听瀚哥说你需要翻译？”
夏丽蝶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抱住她：“秀珍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回来，我是正好杀青了。”朴秀珍笑着拍拍她的背，“而且，我是韩国人啊，帮你是应该的。”
夏丽蝶感动得眼泪汪汪：“可是你不是还要拍戏吗？”
“下一部戏下个月才开机。这一个星期，我都是你的。”
夏丽蝶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
朴秀珍哭笑不得：“你别哭了，再哭我都要哭了。”
赵晓月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这一幕，翻了个白眼：“丽蝶你一天哭几回？眼睛不肿吗？”
“肿了也是好看的！”夏丽蝶理直气壮。
赵晓月被噎住了。
交流当天，城南社区中心的小礼堂里挤满了人。
夏丽蝶穿上了季暖暖从巴黎寄来的“战袍”——一件中国红的长袖舞蹈练功服，领口和袖口有裂纹元素的刺绣，腰间收得恰到好处，裙摆是A字型，转起圈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花。头发盘成丸子头，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着，脸上化了一点淡妆，显得气色特别好。
朴秀珍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脚踩裸色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翻译用的耳麦，看起来专业极了。
“紧张吗？”朴秀珍问。
“紧张。”夏丽蝶深吸一口气，“你呢？”
“我参加过国际电影节，站在一千个人面前都不怕。今天才几十个人，小意思。”
夏丽蝶被她逗笑了。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金美淑带着十二个韩国小朋友走进来了。
金美淑四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裤，脚踩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亲切。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她身后跟着十二个小朋友，穿着统一的粉色练功服，头发都盘得整整齐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
夏丽蝶迎上去，用刚学的韩语说了一句：“?????,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金美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中文说：“你会韩语？”
夏丽蝶脸红了：“只会这一句。”
金美淑被她的坦诚逗笑了，伸手跟她握了握：“我是金美淑，谢谢你接待我们。”
朴秀珍在旁边用韩语翻译了一遍，金美淑看了看她，眼睛一亮：“你是朴秀珍？我看过你的电影！”
朴秀珍笑着点头：“谢谢。今天我是丽蝶的翻译，请多关照。”
金美淑又看向夏丽蝶，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客气，是好奇。这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小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舞蹈家协会推荐？
交流活动开始了。
第一个环节，是双方小朋友各自表演一段舞蹈。
韩国小朋友先上场。她们跳的是一支韩国民谣改编的舞蹈，节奏明快，动作整齐划一，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十二个人像是十二颗齿轮，咬合得天衣无缝。
夏丽蝶在台下看着，手心全是汗。
轮到她的学生了。
她的十二个学生穿着季暖暖设计的同款练功服——不是统一的颜色，而是彩虹色，每人一个颜色，站在一起像一道彩虹。
音乐响起，是中国民乐《茉莉花》的改编版。
小朋友们跳的是夏丽蝶自己编的民族舞，动作没有那么整齐，但每一个孩子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真的在花园里摘茉莉花。
跳到最后，领舞的小女孩——豆豆，忽然从背后拿出一朵真的茉莉花，送给韩国领队金美淑。
金美淑愣了一下，接过花，眼眶有点红。
台下响起掌声，韩国小朋友们也鼓起掌来。
夏丽蝶松了口气，转头看朴秀珍，朴秀珍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个环节，是互动游戏。
夏丽蝶走到台上，用中文说：“接下来，我们一起玩游戏好不好？”
朴秀珍用韩语翻译了一遍。
韩国小朋友们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夏丽蝶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一个游戏——节奏传递。
她让中韩两国小朋友混合围成一个大圈，她自己先做了一个动作——拍手两次，跺脚一次。
然后她传给旁边的豆豆，豆豆模仿她的动作，又加了一个转圈。
豆豆传给旁边的韩国小朋友，那个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模仿了拍手、跺脚、转圈，又加了一个耸肩。
一圈传下来，动作越来越复杂，到最后一个人已经记不住全部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即兴做了一个新动作，惹得全场大笑。
金美淑在旁边看着，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第二个游戏——情绪舞蹈。
夏丽蝶喊：“开心！”
小朋友们开始跳舞，有的转圈，有的跳跃，有的像小鸟一样扇动翅膀。
“伤心！”
小朋友们立刻变了表情，有的蹲下来抱膝盖，有的慢慢走，有的用手擦眼睛假装哭。
“生气！”
小朋友们跺脚、挥拳、皱眉头，有一个韩国小男孩演得太投入，把旁边的小朋友撞倒了，两个人滚在地上，笑得爬不起来。
金美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三个游戏——镜子游戏。
两人一组，一个当人，一个当镜子。人做什么动作，镜子就要模仿。
夏丽蝶亲自跟一个韩国小女孩搭档。她做了一个傣族舞的“三道弯”动作，小女孩瞪大眼睛，努力模仿，但身体太僵硬，弯成了“一道折”。
夏丽蝶笑了，放慢速度，手把手地教她。
小女孩学了几次，终于弯出了样子，兴奋地用韩语喊了一声：“???!”（我做到了！）
夏丽蝶听不懂，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竖起大拇指，小女孩扑过来抱住她。
交流活动结束后，金美淑找到夏丽蝶。
“夏老师，”她表情认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丽蝶紧张了：“您问。”
“你的教学理念，是谁教你的？”
夏丽蝶愣了一下：“我自己想的……”
“不可能。”金美淑摇头，“你刚才做的那些游戏，‘节奏传递’融合了奥尔夫音乐教学法，‘情绪舞蹈’借鉴了舞蹈治疗的理念，‘镜子游戏’是经典的模仿学习理论。这些都不是一个年轻舞蹈老师自己能总结出来的。”
夏丽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林瀚。
那些游戏，都是他写的。
“是……一个朋友教我的。”夏丽蝶老实说。
金美淑看着她：“什么朋友？”
夏丽蝶想了想，说：“一个很厉害的朋友。他什么都懂，但他总说自己是‘上网查的’。”
金美淑被她逗笑了：“你这个朋友，很谦虚。”
“他不是谦虚，”夏丽蝶认真地说，“他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太厉害。”
金美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夏老师，你的学校虽然不大，但你的教学理念很先进。我希望以后我们能长期合作。”
夏丽蝶愣了三秒钟，然后反应过来，激动地握住金美淑的手：“真的吗？”
“真的。明年我们想在首尔办一个中韩少儿舞蹈节，希望你能带队来参加。”
夏丽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朴秀珍在旁边递纸巾，小声说：“丽蝶，你又哭了。”
“我忍不住嘛……”
晚上，非遗基地的院子里，姐妹们为夏丽蝶办庆功宴。
火锅冒着热气，夏丽蝶被围在中间，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丽蝶！听说韩国领队夸你了？”赵晓月一边涮毛肚一边问。
“她说我的教学理念很先进。”夏丽蝶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确实先进啊！”赵晓月大手一挥，“你可是全国舞蹈大赛金奖得主！”
“可是那些游戏不是我设计的……”夏丽蝶小声说，“是瀚哥设计的。”
所有人看向林瀚。
林瀚正在吃饺子，被看得差点噎着：“看我干什么？”
“瀚哥，你怎么连儿童舞蹈教学都懂？”季暖暖从视频通话里问。
林瀚喝了口茶，面不改色：“上网查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确实是在网上查的。”
赵晓月翻了个白眼：“瀚哥，你是不是偷偷开了个‘什么都知道’的外挂？”
林瀚没理她，继续吃饺子。
夏丽蝶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机，给林瀚发了一条私信：“瀚哥，谢谢你。”
林瀚看了一眼手机，回复：“是你教得好。”
夏丽蝶：“可是那些游戏真的是你想的。”
林瀚：“是你教得好。”
夏丽蝶：“瀚哥你这个人……”
林瀚：“怎么？”
夏丽蝶：“太讨厌了。讨厌得让人想哭。”
林瀚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夏丽蝶看着那个表情包，眼泪又掉下来了。
赵晓月看到她在哭，叹了口气：“丽蝶你今天第几次哭了？”
“第六次。”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
“不能。”夏丽蝶吸着鼻子，“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之一。我要哭个够。”
叶诗涵递给她一张纸巾：“哭吧。哭完了，明天还要继续教小朋友跳舞。”
夏丽蝶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笑了。
“嗯。明天继续。”
深夜，夏丽蝶一个人坐在舞蹈教室里。
地上还散落着今天游戏用的彩色丝带，墙上的镜子里映出她的影子——红色的练功服还没换下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妆。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
想起金美淑的话——“你的教学理念很先进。”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什么“教学理念”。她只知道，教小朋友跳舞，要让他们开心，要让他们喜欢跳舞，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很棒。
这些，都是林瀚教她的。
不，不是教。是让她发现的。
她想起林瀚第一次来看她教课，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不需要教他们怎么跳，你只需要让他们想跳。”
当时她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舞蹈，不是动作的堆砌。是心的表达。
她拿起手机，给林瀚发了一条消息：“瀚哥，我懂了。”
林瀚秒回：“懂什么了？”
夏丽蝶：“懂你说的‘让他们想跳’是什么意思。”
林瀚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那就好。”
夏丽蝶：“瀚哥，你睡了没？”
林瀚：“没。”
夏丽蝶：“那我请你吃夜宵？”
林瀚：“不用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夏丽蝶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放下手机，关掉教室的灯，走出去。
月光洒在院子里，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不是因为今天成功了。
是因为她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一个人在身后，默默地帮她。
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
但他会写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需要的东西。
然后说——“上网查的。”
夏丽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擦了擦眼睛，走进宿舍。
明天，还要教小朋友们跳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