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馆的收藏函是艾米丽亲自送来的。红头发的英国策展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黑色蕾丝打底，脚踩十厘米细高跟，站在非遗基地的院子里，手里举着一个烫金信封，用法语喊“Ye! tu es là?”——叶，你在吗？叶诗涵从工作室探出头，手上沾着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围裙，头发用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艾米丽冲过去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用英语说“大英博物馆要收藏你的作品”。叶诗涵看了她一眼，拆开信封。
信是亚洲艺术部主管写的，英文，三段。第一段客气，第二段专业，第三段只有一个意思——“请把《时间之痕》卖给我们。”叶诗涵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回工作室。艾米丽跟在她后面追着问“你不高兴吗”，叶诗涵说“高兴”。艾米丽说你脸上没有高兴，叶诗涵说“心里有”。艾米丽闭嘴了，因为她知道叶诗涵说的可能是真的。
《时间之痕》，一米见方，青色釉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在巴黎市政厅展出时，卢浮宫的策展人想买，她没卖；在威尼斯双年展，有人出价到五十万欧元，她没卖。这一次是大英博物馆，她说要想想。
林瀚在办公室里听完她说的话，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咖啡。穿着深蓝色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他问“你担心什么”，叶诗涵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那杯白茶没喝。她说“那件作品是我刻的。刻得很深，差点刻穿。卖给别人，就再也见不到了”。林瀚说“卖给别人见不到，卖给博物馆也见不到，但博物馆里会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Ye Shihan，china’。一百年后牌子还在，你的名字还在”。叶诗涵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低下头问“那块牌子能当饭吃吗”，林瀚说“不能。但你的裂纹能让一百年后的人当饭吃了”。叶诗涵的眼泪掉进杯子里，她说“卖”。
消息传回姐妹群，夏丽蝶发了无数条语音，每一条都在尖叫：“大英博物馆！！！那是大英博物馆！！！”赵晓月说“你能不能有点文化，那是英国人的博物馆”，夏丽蝶说“英国人的博物馆也是博物馆”。赵晓月被噎住了，叶诗涵在群里发了一个杯子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我知道了”。
季暖暖从巴黎视频通话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面料：“诗涵姐，开幕式礼服我准备好了，月白色丝绸，金线裂纹，领口方领，裙摆拖地。跟上次巴黎市政厅那件差不多，但更长”。叶诗涵说“上次的就行”，季暖暖说“不行，上次是巴黎，这次是伦敦，伦敦比巴黎冷”。叶诗涵说那你加个披肩。季暖暖说好。
林瀚陪叶诗涵飞伦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那只刻着“瀚”字的茶壶，不是去参展，是去捐赠。不是捐给大英博物馆，是捐给林瀚。在飞机上她把茶壶递给他，说“这个不卖了，送给你”。林瀚接过茶壶看了一会儿问她“这不是你第一件作品吗”，叶诗涵点头说“第一件，也是裂纹最多的一件”。林瀚摸着那些裂纹，说“裂得真好看”。叶诗涵转过头看着窗外的云。
大英博物馆的亚洲艺术部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女人叫dr. Sarah williams，头发灰白剪得很短，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阔腿裤，脚踩一双黑色平底鞋。站在博物馆门口等着，看到叶诗涵伸出手用中文说“欢迎”。发音不太准但很清楚。她带叶诗涵走进库房——恒温恒湿，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她从锦盒里捧出一件宋代青瓷，青色的釉面布满细碎的裂纹，那是哥窑的“金丝铁线”。她说“这件瓷器在南宋的窑里烧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裂了。八百多年了，它一直裂着”。叶诗涵伸出手，没有摸，只是在裂纹上方停着。
Sarah williams看着她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收藏你的作品吗”，叶诗涵说“不知道”。Sarah说“因为你的裂纹，跟这件宋瓷的裂纹，是同一件事。八百年了，裂的方式没变过。”叶诗涵的眼泪掉下来了。
捐赠仪式在博物馆的展厅里举行。来的人不多——几十个，有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有伦敦的艺术家、有记者。艾米丽站在角落里红头发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唐琳从片场赶来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站在第二排。林瀚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没端咖啡——博物馆不让带。
叶诗涵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长裙，金线裂纹从领口蔓延到裙摆，银色的裂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肩上披着一条同色披肩，季暖暖加的那件。头发盘成低发髻，用一枚银簪固定。脸上化了淡妆——眼线细细的，嘴唇豆沙色。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时间之痕》，不是捐给博物馆的那件，是模型。真品已经放在库房了。
她用英语说：“这件作品叫《时间之痕》。上面的裂纹是我刻的。刻得很深，差点刻穿。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刻这么深。我想让光照进来。”台下安静了。她继续说“八百年后，会有人看到这道裂纹。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会知道——有人在这里，留了一道口子。”
唐琳在台下鼓掌，眼眶红了。艾米丽在角落里哭，红头发蹭在西装袖子上。林瀚没鼓掌，只是看着叶诗涵。
捐赠仪式后，Sarah williams带叶诗涵去库房看《时间之痕》的新家。它被放在一个独立的展柜里，射灯从上方打下来，裂纹的影子投在柜底，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展柜旁边的铜牌上刻着——“Ye Shihan，china，2027。裂纹不是伤口，是光的入口。”
叶诗涵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纹。林瀚站在她旁边，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只纸鹤，不是新的，是他在巴黎折的那只，歪的，左边长右边短。她说“你还记得吗”，林瀚说“记得”。她把纸鹤放在展柜的玻璃上，纸鹤的影子落在裂纹旁边。
林瀚问她“不带走吗”，叶诗涵说“让它在这里陪裂纹”。林瀚看着那只纸鹤，阳光从库房的气窗漏进来落在纸鹤上，纸鹤的影子歪歪扭扭的，但很像一只鸟。
回北京的飞机上，叶诗涵靠在林瀚肩膀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烧窑，窑门打开，里面不是瓷器是一只纸鹤，纸鹤的翅膀上有一道裂纹。她伸手去拿，纸鹤飞起来了，飞得很高，飞出窑房，飞过银杏树，飞过故宫，飞过巴黎市政厅，飞过大英博物馆。她追不上但她在笑。
醒来发现飞机正在降落，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她坐直了擦了擦嘴角，林瀚递给她一张纸巾。她问“我流口水了吗”，林瀚说“没有”。她说那你递什么，林瀚说“你哭了”。她摸了摸脸，真的有泪。
北京下着雪，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雪像开了一树白花。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院门口喊着“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叶诗涵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散着，眼睛有点肿。她蹲在银杏树下吃饺子，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赵晓月蹲在旁边递纸巾问她“怎么了”，叶诗涵说“大英博物馆那件作品，刻的是你”。赵晓月愣了一下：“我？”叶诗涵说“你们所有人”。那裂纹不是一道，是很多道，每一道都是一个人。赵晓月的眼眶红了。
林瀚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端着咖啡看着她们。窗台上多了一只纸鹤——不是巴黎那只，那只留在了伦敦。这只新的是叶诗涵在飞机上折的，还是歪的，左边长右边短。他拿起纸鹤，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裂了也没关系。”他笑了，放下纸鹤，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但很甜。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树下蹲着两个吃饺子的女人。雪花落在她们肩上，像一道一道细细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