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逆风》的首映礼放在了星途影城的ImAx厅。苏雨晴选的，她说“这片子不是在地上看的，是在天上看的。ImAx屏幕大，能装下天空”。林瀚说行。包场费花了二十万，苏雨晴没心疼。
首映礼傍晚开始。红毯从影城大门铺到ImAx厅入口，苏雨晴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整张脸——瘦了，下巴更尖了，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西装裙是季暖暖设计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裂纹胸针，叶诗涵烧的。她的手指上贴着创可贴——昨天剪预告片的时候被纸划破的。赵晓月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化妆，手里端着一盘三鲜馅的饺子。她说“首映礼不能没有饺子，饺子代表团圆”。没人反驳她。
记者们围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苏雨晴对着镜头笑，赵晓月对着镜头举饺子。记者问赵晓月“你为什么端饺子”，赵晓月说“因为这是首映礼，不是葬礼”。记者被噎住了。
二
王淑芳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脚踩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花白盘成老式发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固定。手里拄着拐杖，但不是撑身体，是攥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指挥棒。她站在红毯起点，看着那条长长的红色地毯，没动。苏雨晴从红毯那头跑过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王阿姨，我陪您走。”王淑芳看着她，说“你蹲着比我矮，站起来”。苏雨晴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记者们安静了，没有人催，没有人喊“看这边”。闪光灯也停了。只有红毯两侧的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在拍。王淑芳走到红毯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她说“这条路，比我当年飞的跑道长”。苏雨晴的眼眶红了。
三
影厅里坐满了人。第一排坐着王淑芳、林瀚、叶诗涵、赵晓月、苏雨晴。第二排坐着夏丽蝶、刘仙仙、林悦、mai、priya、claire、Larissa、Zola、藤原樱、金敏贞、柯颐、陆晨曦、猫。猫今天穿了一件小西装，黑色的，扣子是一颗迷你金马奖——mai送的。
灯关了。幕布亮了。
电影第一帧不是画面，是一行字——“献给那些把命交给蓝天的女人。”
王淑芳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抖了一下。
四
电影放了两个小时十分钟。苏雨晴亲自开飞机的镜头在大银幕上出现的时候，影厅里没人说话。王淑芳没哭，她只是看着。看到老式运输机起飞的那段，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看到女飞行员们在东北老航校的训练镜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深蓝色棉袄的盘扣上。
夏丽蝶哭得浑身发抖，赵晓月递纸巾小声说“你今天第几次了”，夏丽蝶说“我忘了数了”。叶诗涵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根”字杯没喝。她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摩挲，沿着裂纹的纹路一遍一遍地走。林瀚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端着咖啡没喝。
最后一个镜头——女飞行员们执行完任务返航，夕阳把她们的飞机镀成金色。她们在无线电里聊天，有人说“回家吃饺子”，有人说“我想吃我妈做的炸酱面”。王淑芳的嘴唇在抖，她伸出手，像是要去摸屏幕上的飞机。手停在半空中，没摸到。她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片尾字幕滚动，灯亮了。影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所有人同时鼓起掌来。王淑芳没有鼓掌。她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苏雨晴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泪。
苏雨晴轻声问她“王阿姨，您怎么了”。王淑芳用沙哑的声音说“她们回来了”。苏雨晴问“谁”，王淑芳说“李阿姨，陈阿姨，都回来了”。苏雨晴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五
王淑芳被请上了台。苏雨晴扶着她走到舞台中央，给她搬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王淑芳没坐，站着。她拄着拐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台下坐着的不仅是观众，有航校的教官、有民航局的退休干部、有当年跟她一起飞过的老姐妹——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第三排，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戴着助听器。
王淑芳看清楚了，嘴唇哆嗦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这电影，我等了一辈子。”台下安静了。她说“我十七岁考航校，班里就我一个女的。教员说‘女的飞什么飞，回家生孩子去’。我没回去。我飞了四十年，没摔过。”台下有人鼓掌。她说“今天看到这电影，我想起李大姐。她转场的时候迷航了，再也没有回来。她们要是能看到这电影，该多好”。说不下去了。
林瀚站起来开始鼓掌。叶诗涵站起来鼓掌。赵晓月站起来鼓掌。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王淑芳站在台上，拄着拐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她没有擦。苏雨晴抱住她，她轻轻拍了拍苏雨晴的背。
六
首映礼结束后，苏雨晴送王淑芳回家。还是那栋老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王淑芳不让扶，一手拄拐杖一手扶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慢但不喘。走到三楼停下来，回头看着苏雨晴。她说“你那个电影，我会再看一遍”。苏雨晴说“我给您送碟”，王淑芳说“不用，我自己买。我飞了一辈子，从来不欠人”。
苏雨晴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她忽然喊了一声“王阿姨”。王淑芳停下来没回头。苏雨晴说“您当年不是没人等。我们都在等您”。王淑芳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开门进去，门关上了。
苏雨晴蹲在楼梯口哭了好久。
七
回到非遗基地已经是深夜了。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院门口，饺子还冒着热气。苏雨晴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军绿色飞行夹克，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赵晓月什么都没问，把饺子递给她。
苏雨晴蹲在银杏树下吃饺子，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赵晓月蹲在旁边递纸巾：“别哭了，饺子咸了”。苏雨晴说“本来就咸”，赵晓月说“我没放盐”。苏雨晴愣了一下：“你包的什么馅”，赵晓月说“三鲜”。苏雨晴说“三鲜本来就有咸味”。赵晓月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两个人蹲在银杏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月亮很圆，挂在枝丫上像一盏灯。
八
林瀚在办公室里没睡。窗台上多了一枚飞行徽章——王淑芳送的那枚。银质的，翼展，中央刻着“中国民航”。旁边多了一张纸条，苏雨晴写的：“瀚哥，王阿姨说‘飞了一辈子，从来不欠人’。我觉得她欠自己一场电影。今天还了。”林瀚看着那行字，放下纸条拿起那枚徽章。很轻，但很沉。不是重量，是那些年。他把徽章放在窗台上，和那些杯子并排站在一起。京都铁壶、裂盖碗、刻着“瀚”字的茶壶、大英博物馆纸鹤、王淑芳的飞行徽章。月光洒在上面，银质的翅膀反着光。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但很甜。窗外苏雨晴还蹲在银杏树下吃饺子，赵晓月蹲在旁边陪她。两个女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架飞机并排停在跑道上。机翼上凝着霜，但发动机还是热的。
他笑了。关上窗，拉上窗帘。明天还有饺子要吃，有电影要拍，有歌要唱，有舞要跳，有代码要写。而那些把命交给蓝天的女人，她们的故事还没讲完。苏雨晴说下一部拍女航天员，叫《星辰》。他说行。她说这次要拍真的失重，他说行。她说要去太空拍。他放下咖啡杯看着她。她说“开玩笑的”。他说“吓我一跳”。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