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语言》是非遗系列纪录片的第三部。前两部是叶诗涵的裂纹和夏丽蝶的舞蹈，第三部林瀚选了能乐。他说“能乐是身体怎么不说话，嘴巴停住，身体开口”。藤原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给能面上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肌襦袢，外面套着深褐色的能乐装束，宽大的袖子垂到地面。头发盘成高髻，插着一把黑色的木梳。脸上还没戴面具，但已经画好了眉——不是弯的，是细长的一条直线，直直地插进鬓角。
她停下手里的笔，转头看着林瀚：“あなた、面白いことを言うね。”你说的话很有意思。林瀚说谢谢。藤原樱继续画眉。
开机那天在非遗基地的院子里。导演是苏雨晴，她说“我拍过人，没拍过鬼。能乐算人还是鬼？”藤原樱说“人”。苏雨晴说“那行”。摄像机架在银杏树下，背景就是那棵光秃秃的树。藤原樱说不要背景布，就用这棵树。苏雨晴问为什么，藤原樱说“树冬天不说话，春天才说。能乐也一样”。苏雨晴没听懂，但她觉得很有道理，没再问。
藤原樱站在树下，穿上了完整的能乐装束。深褐色的长袴，宽大的素袄，肩部和袖口的刺绣是龟甲纹，深绿色的。腰间系着一条宽腰带，勒出纤细的腰线。脚上穿着白色足袋和浅沓，足袋的脚趾处有细密的防滑纹。她的脸上戴着那枚增女面，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眼角微微下垂似悲非悲。面具是桧木做的，表面涂着白色胡粉，嘴唇点着朱红，眉毛画在额头高处，不是真眉毛的位置，因为面具比人脸大。她的眼睛藏在面具的眼洞里，只露出一线瞳光。
藤原樱开始吟唱。能乐的唱腔不是唱，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一根线从地里被拔出来，越拔越长，越拔越细。唱的是《羽衣》选段——天女下凡，在海边跳舞，渔夫偷走了她的羽衣。她跪在沙滩上求他归还。“衣がなければ、天へ帰れぬ。”没有羽衣，我回不了天。苏雨晴在监视器后面听着，手放在对讲机上没按下去。夏丽蝶蹲在旁边小声说“她想回家”。苏雨晴没接话。
藤原樱唱完了，摘下能面。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看着苏雨晴，苏雨晴说“过了”。藤原樱用日语问“いいの”——行吗。苏雨晴说行。藤原樱蹲下来把那枚能面放在银杏树根旁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夏丽蝶小声问赵晓月“她在干嘛”，赵晓月说“拜树”。夏丽蝶说“树有什么好拜的”，赵晓月说“树有根”。夏丽蝶没听懂，但她觉得赵晓月今天说话像叶诗涵。
晚上苏雨晴把第一天的素材剪了一个粗剪版。画面很简单，一棵光秃秃的树，一个穿古装的女人，一段听不懂的唱词。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给林瀚发消息：“我不知道她在唱什么，但我想哭。”林瀚回复：“因为她唱的你不是听不懂，是你在听自己。”
第二天的拍摄反转了。不是坏事，是好事。藤原樱的师父从京都飞来了。老人家七十八岁，是能乐观世流的资深传承人，白发苍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拄着竹杖，站在非遗基地的院子门口，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他说了一句“この木、京都にほしい”。这棵树，京都想要。藤原樱从工作室跑出来，跪在师父面前。师父没看她，看着那棵树。
老人家走进院子，站在摄像机前面。他用日语说“能乐不是戏，是祈祷。舞不是动作，是呼吸”。苏雨晴问翻译，翻译说完，她说“那我们这纪录片，是拍祈祷”。老人家看着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You pray, I pray, same”。夏丽蝶蹲在旁边插嘴“师父您会说英语啊”，老人家说“少し”——一点点。
他同意出镜，只拍手不拍脸。摄像机对着他的手，骨节粗大，皮肤上布满老年斑，但手指很长，指甲剪得极短。他拿起那枚增女面，手指沿着面具的边缘慢慢摸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像盲人在读盲文。苏雨晴不敢喊停，怕打断他的呼吸。直到他摸完了整张面具，把它轻轻放回托盘上，说了一句“终わり”——结束了。苏雨晴才喊“卡”。
藤原樱在拍摄期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教夏丽蝶跳能乐。夏丽蝶穿着那件粉色的舞蹈练功服，站在能乐装束旁边像一只彩色的小鸟。藤原樱教她最基本的步法——摺り足，脚不离地，像在水面上滑动。夏丽蝶试了几下，差点摔倒。藤原樱扶住她，说“ゆっくり”——慢慢来。夏丽蝶问“为什么要脚不离地”，藤原樱说“因为能乐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脚不能离开根”。夏丽蝶又试了几次，终于挪动了几步，虽然不像能乐，但她的脚真的没离地。藤原樱笑了，说“あなたは踊り子だ”——你是舞者。夏丽蝶没听懂，但她觉得是好话。
赵晓月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饺子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说“丽蝶快过来吃饺子，别在那儿踩蚂蚁”。夏丽蝶说“我在学能乐”，赵晓月说“能乐能吃吗”。藤原樱笑了，赵晓月也笑了。夏丽蝶没笑，她说“能乐不能吃，但能活”。赵晓月愣了一下，端着饺子走过来递给夏丽蝶一个饺子，说“快吃，活了才有劲跳能乐”。夏丽蝶接过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接着练。
纪录片杀青那天，藤原樱在院子里做了一场完整的能乐表演，不是给摄像机，是给姐妹们。没有灯光，没有音效，只有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和一群人。她穿着全套装束，戴着那枚增女面，唱了《羽衣》的最后一段。天女取回了羽衣，飞回天上。她站在沙滩上看着天越来越远，地上的人越来越小。
她唱完了，面具后面传来喘息声。她慢慢摘下能面，脸上全是泪。不是因为剧情，是因为她想家了。她说“京都也有银杏树，比这棵大”。赵晓月走过去递给她一个饺子，说“吃。吃完不想家”。藤原樱接过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掉进饺子馅里。她说“これは京都の味”——这是京都的味道。赵晓月说“这是北京的味道”。藤原樱笑了。
那天晚上姐妹们聚在多功能厅里吃火锅，藤原樱第一次喝白酒，辣得直吐舌头。夏丽蝶教她划拳，她学了半天只会出剪刀。赵晓月说“你这不是划拳，是剪刀石头布”。藤原樱说“同じ”——一样。赵晓月被她噎住了。
林瀚坐在角落里端着咖啡看着藤原樱。她已经换下了能乐装束，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脸上没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这几天累的。她正在跟夏丽蝶学划拳，输了很多次，喝了不少白酒，脸红了，但她在笑。她笑起来不像能面，像一个普通的女人。
林瀚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身体的语言》能乐篇杀青。藤原樱，能乐师。师父出镜，只拍手。夏丽蝶学摺り足。饺子配能乐，能活。”合上本子，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树下站过的那个天女已经飞回天上，可是她还会回来。因为她的根，在这棵树下埋了一截。不是能乐的根，是她的根，是一个会划拳会喝白酒能吃饺子的女人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