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曦接到获奖通知那天，正在给猫梳毛。猫趴在她腿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一只手拿着梳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英文邮件——“dear ms. Lu, congratulations! Your AI music therapy system has won the International medical Innovation Award.”
她低头看着猫说“代码，我们得奖了”。猫打了个哈欠。陆晨曦把猫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光秃秃的，阳光很好。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上面印着“0 0 0”——Ibm的二进制拼写，是她在网上定制的。下面是黑色的百褶裙，白色及膝袜，黑色小皮鞋。头发扎成双马尾，用两条粉色的发带系着，脸上没化妆，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调试新算法到凌晨三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瀚的消息。“恭喜。”陆晨曦回复“你怎么知道”，林瀚说“我也收到邮件了。组委会先发给公司的”。陆晨曦说“那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林瀚说“想让你自己拆”。陆晨曦看着那行字，想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笑了。猫从桌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说“代码，我们去领奖”。猫喵了一声。
颁奖典礼在上海，国际医疗创新论坛的闭幕式。陆晨曦穿着一件季暖暖设计的礼服——不是裙子，是西装。白色丝绸面料，剪裁利落，肩线笔直，腰间收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是叶诗涵烧的裂纹图案。下身是黑色阔腿裤，脚踩白色尖头细高跟。头发盘成低发髻，用一枚银簪固定，脸上化了淡妆——眼线细细的，嘴唇豆沙色。猫没来——不能带宠物。
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水晶的，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台下坐着一群白大褂、西装、还有几个穿院士服的老人。她凑近话筒说“谢谢”。然后停了一会儿，说“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我的代码的。代码不会说话，我替它说。它说——‘我很冷，但你可以捂热。’”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林瀚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黑色圆领t恤，没打领带。他鼓着掌，嘴角弯了。
回到北京那天，非遗基地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小林——那个抑郁症患者，二十四岁，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他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里面是灰色卫衣，下身深蓝色牛仔裤，脚踩白色运动鞋。头发长到肩膀，刘海遮住半边额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阳光的那种亮，是刚从阴天走出来还没适应光的那种亮。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琴盒，不是小提琴，是电子琴。陆晨曦从车里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夏丽蝶从厨房探出头说“小林来了，他说要来谢谢你”。
小林走到陆晨曦面前，鞠了一躬，很深，弯下去像要折断了。陆晨曦说“别鞠了，起来”。小林直起身看着她。他说“陆姐，我出院了。医生说我可以继续上学了”。陆晨曦说“恭喜”。小林说“我想弹一首曲子给你听”。他打开琴盒，架好电子琴，接上电源。手指放在琴键上停了一下，转头看着陆晨曦说“这首曲子，是你的系统写的。我把我的心跳录进去了”。他按下第一个键。
旋律从音箱里流出来，不是复杂的和弦，是简单的单音，像一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走路，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旋律线慢慢上升，像从地下室走到一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然后出现了一段快速音阶，像终于跑起来了。最后回到那个简单的单音，但这次不是走路，是站着，呼吸。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夏丽蝶哭了，赵晓月没递纸巾因为她也在哭。猫从厨房跑出来蹲在琴盒旁边，竖起耳朵。
陆晨曦蹲下来平视小林的眼睛，说“你弹得比我写代码好听”。小林的眼眶红了，他说“不是。你写的代码救了我”。陆晨曦看着他，伸出手。小林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很凉，但慢慢变暖。
林瀚站在办公室窗边端着咖啡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他想起前世——小林没有遇到陆晨曦。他休学两年，退学，再也没有碰过琴。偶尔在朋友圈发一些阴天的照片，配文“今天没有太阳”。这辈子他站在银杏树下弹电子琴，弹的是自己心跳变成的旋律。
林瀚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陆晨曦，AI音乐治疗系统获国际医疗创新奖。小林出院，弹《小星星》——不是，弹的是心跳。代码能救人，药都不一定。”合上本子，窗外小林正在跟夏丽蝶学包饺子。他捏的第一个饺子歪了，夏丽蝶说“你这饺子跟你刚出院一样，站不稳”。小林笑了。那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正的、从阴天走出来的笑。
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走过来放在小林面前，说“吃。三鲜馅的。吃完有力气弹琴”。小林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赵晓月问他“好吃吗”，小林点头。赵晓月说“那以后常来”。林瀚在窗边看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树下多了一个弹琴的人。琴声从院子里飘出来，飘到厨房，飘到工作室。叶诗涵从工作室探出头，手上沾着泥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拉坯。她的转盘上那个泥坯转着，手指轻轻压着泥壁。泥坯的弧度，跟小林那段旋律的走向，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裂纹在另一个地方开了口子。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在泥坯上，照在琴键上，照在饺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