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颐宣布《传奇》立项的那天，北京刮了一场大风。非遗基地院子里的银杏树刚冒出的嫩芽被吹得沙沙响，夏丽蝶在院子里追被风卷走的剧本纸，赵晓月在厨房里喊“别追了，那是柯颐姐的”。柯颐站在多功能厅的白板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深灰色阔腿裤，脚踩黑色切尔西靴，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低髻，妆容精致，嘴唇涂着正红色口红。她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行字——“coco chanel”“Karl Lagerfeld”。写完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多功能厅里坐满了。林瀚靠在角落里端着咖啡，叶诗涵捧着茶杯，赵晓月系着围裙，夏丽蝶抱着猫，刘仙仙抱着吉他，林悦拿着小提琴，苏雨晴穿着飞行夹克，陆晨曦穿着二进制卫衣，金敏贞捧着“信”字杯，藤原樱穿着作务衣，安娜光着脚，Zola辫子上的珠子叮当响，mai、priya、claire、Larissa全在，小乔坐在柯颐脚边仰头看着她。
“好莱坞合拍，”柯颐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讲香奈儿和老佛爷的故事。不是传记，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创造了品牌，一个复活了品牌。他们没见过面，但他们的设计在隔空打架。”林瀚问“导演定了吗”，柯颐说“定了，是拍《时尚先锋香奈儿》的那个导演”。林瀚点头。赵晓月问“谁来演”，柯颐说“香奈儿找的是奥斯卡影后，凯特·布兰切特。老佛爷还在找”。夏丽蝶举手说“我能不能演”，柯颐说“你演老佛爷？你连胡子都没有”。夏丽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巴，不说话了。
林瀚在办公室里听柯颐讲完了全部计划。投资两亿，中法合拍，在巴黎、纽约、北京三地取景。柯颐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摞资料——香奈儿的生平年表、老佛爷的设计手稿、巴黎总店的历史照片。她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指甲涂着透明甲油，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素面戒指。
“瀚哥，你知道香奈儿的第一家店在哪吗？”林瀚说“巴黎康朋街21号”。柯颐愣了一下，她刚看完资料才知道的。林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就是那个写满“上网查的”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推过去。柯颐低头一看，上面画着几件衣服的草图，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写在文字里的——“1916年，香奈儿用针织面料做了一件裙子，当时所有人都穿束胸。她的裙子没有腰身，像睡衣。但女人穿上就不想脱下来。因为她让女人喘气了。”柯颐抬起头看着他，问“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林瀚说“昨晚”。柯颐低下头继续看。第二段——“老佛爷接手香奈儿时，所有人都说‘香奈儿死了’。他说‘那就让她复活’。他用剪刀把香奈儿的小黑裙剪短，露出了膝盖。全世界骂他，但女人买了。”柯颐的眼眶红了。她问“你从哪找到这些的”。林瀚说“上网查的”。柯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追问。
消息传到好莱坞，凯特·布兰切特的经纪人打来电话，说“凯特看了剧本，很喜欢。但她有一个问题——谁来演老佛爷”。柯颐说“我们还在找”。经纪人问“有没有考虑过让老佛爷本人演自己”。柯颐愣住了。老佛爷卡尔·拉格斐，当时还活着，八十多岁，依然工作，依然毒舌。他从来没有演过电影。柯颐说“他愿意吗”。经纪人说“你可以问他”。
柯颐飞了一趟巴黎。老佛爷的工作室在巴黎第七区，一栋奥斯曼建筑的顶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白色真丝衬衫，脚踩十厘米细高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工作室很大，挑高很高，窗户正对着塞纳河。白色调的装修，白色沙发，白色地毯，白色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装饰品，书脊都翻烂了。老佛爷坐在白色皮椅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领带，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银白色，一丝不苟。他戴着黑色墨镜，看不到眼睛，但能看到嘴角——微微下垂，不是不高兴，是常年这样。
柯颐用英语说“mr. Lagerfeld, thank you for seeing me”。老佛爷没站起来，用带着德语口音的法语说“Asseyez-vous”——坐下。柯颐坐下，从包里拿出剧本递过去。老佛爷接过剧本，翻了三页就放下了，说“这不是我”。柯颐说“这是剧本里写的人，不是真的您。剧本里的人比您年轻，比您好看”。老佛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有趣。他说“谁演我”，柯颐说“我们还没找到”。他说“我演”。柯颐愣住了。老佛爷说“我不会演戏，但我会演自己。我演了一辈子自己”。柯颐的眼泪掉下来了。
柯颐回到北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瀚。林瀚正在吃饺子，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他同意了？那个毒舌”。柯颐说“同意了，条件是拍摄期间每天给他提供马卡龙”。林瀚说“马卡龙能让他演好吗”，柯颐说“能让他不骂人”。林瀚笑了。
赵晓月端着饺子走进来，听说老佛爷要演自己，问了一句“他会包饺子吗”。柯颐说“他只会包马卡龙”。赵晓月说“那请他来饺子馆包马卡龙”，柯颐说“他的马卡龙比你饺子贵”。赵晓月被噎住了。
《传奇》的剧本改了七稿，林瀚每一稿都看了。他在前世看过这部电影的雏形——二零二九年上映，老佛爷没有出演，是一个英国演员演的，学他的口音，学他的姿态，但学不了他的灵魂。电影口碑不错，但总觉得少了什么。这辈子老佛爷亲自出演。林瀚在第七稿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批注——“香奈儿说‘时尚易逝，风格永存’。老佛爷说‘风格易逝，毒舌永存’。”柯颐看到批注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开机发布会在巴黎大皇宫举行。凯特·布兰切特穿着一件香奈儿高定，银灰色，深V领口，腰间系着宽腰带，裙摆拖地。她的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涂着暗红色口红。她站在台上用英语说“我演的不是香奈儿，是她的孤独”。老佛爷坐在台下第一排，戴着墨镜，嘴角还是下垂的。记者问他“您为什么愿意出演”，他说“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懂香奈儿”。记者问“您不怕演砸了”，他说“我从来不怕。怕的人不会戴黑眼镜”。凯特·布兰切特笑了。
柯颐站在大皇宫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穿着一件叶诗涵设计的裂纹风衣。藏蓝色的，金线裂纹从领口蔓延到衣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头发盘成了低发髻，用一枚金色的发簪固定，妆容精致，嘴唇涂着正红色口红，但她的眼眶是红的。林瀚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咖啡，说“你哭了”。柯颐说“没哭”。林瀚说“你眼睛红了”，柯颐说“那是大皇宫的灯光太刺眼”。林瀚没拆穿她。
回到北京那天，非遗基地的院子里银杏树叶绿了。赵晓月端着饺子站在院门口，喊“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柯颐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妆，眼睛有点肿。她蹲在银杏树下吃饺子，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赵晓月蹲在旁边递纸巾问她“怎么了”，柯颐说“老佛爷说‘我演了一辈子自己’。我想起你。”赵晓月愣了一下“想起我什么”，柯颐说“你包了一辈子饺子，你也在演自己”。赵晓月眼眶红了，说“饺子不演戏”。柯颐说“饺子不说谎”。赵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老佛爷的马卡龙说谎吗”。柯颐笑了。她说“马卡龙不会说话，但甜”。赵晓月说“饺子也甜”。柯颐说“饺子是咸的”。赵晓月说“三鲜是咸的，韭菜鸡蛋也是咸的，猪肉白菜也是咸的。但吃完了心里甜”。柯颐看着她，笑了。她说“你比老佛爷会说话”。赵晓月说“我不会说话，我会包饺子”。
林瀚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她们。窗台上多了一张照片——柯颐和老佛爷的合影，在大皇宫，两个人站得很直，都没笑。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老佛爷亲笔写的——“La mode est éphémère, mais les dumplings sont éternels.”时尚易逝，饺子永恒。林瀚看着那行字笑了。他说“他懂”。窗外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饺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