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邀请函是夹在一本厚重的展览图录里寄到的。图录的封面印着今年双年展的主题——“破碎与修复”。叶诗涵拆开包裹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修一只新烧坏的杯子。她放下手里的砂纸，把图录翻开，翻到中国馆的页面，上面印着一行字：“叶诗涵，受邀参展艺术家。作品：《十年》。”她合上图录，没有立刻回复。她回到工作台前，继续修那只杯子——修了大概五分钟，才拿起手机给林瀚发了一条消息：“他们让我去威尼斯。”
林瀚秒回：“去。”叶诗涵说“我还没答应”，林瀚说“你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她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修杯子时沾的釉料还没干。她确实在收拾，但不是收拾行李，是在收拾那堆碎片。十年里烧制失败的碎片堆在工作室角落的收纳箱里，有的裂得太深，有的烧塌了，有的釉色不对，有的连坯都没成形。她从来没有扔过任何一件，即使它们从完整变成了碎片，也都在那里落着，没有被清扫。风从窗外吹进来时，最上层那片浅青色的边缘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
她用一块浅灰色的布把收纳箱盖好，站起来，走出工作室，看到林瀚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有端咖啡。她走到他面前：“《十年》，是用十年的碎片拼一面墙。不是修，是摆。”林瀚说“那我来帮你摆”。叶诗涵说“你还没看过那些碎片”，林瀚说“我看了十年了”。叶诗涵没有回答。
她们到了威尼斯，住在一家老旧的旅馆里，房间的窗户外是运河，水声整夜不断，像在翻一张永远翻不完的纸。布展在军械库的旧船坞里进行。那个空间很高，顶部的钢梁被时间锈蚀成深褐色，光从高处侧窗斜射进来，将墙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域。叶诗涵打开收纳箱，把碎片一块一块拿出来，没有分类，没有排列，只是按顺序摊开，像在铺一条还没有决定走向的路。
林瀚蹲在她旁边，拿起一块裂了三道的碎片，釉面是青色的，裂纹从中央向边缘发散，像一棵被压缩过的树。他用手掌托着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款识，是早期的作品。“这块什么时候烧的？”叶诗涵没有抬头：“第一年。”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计算距离：“那时候我以为裂纹是错的。”林瀚说“现在呢”，叶诗涵说“现在我知道裂纹只是走得慢”。她把碎片接过来，放在地上，和旁边的另一块碎片形成了一道角度，正好能让光线从它们之间的缝隙穿过。林瀚没有说话。
布展用了三天。她一共选了两百多块碎片，没有用胶，没有用钉子，只用透明鱼线从天花板垂下来，让每块碎片单独悬挂。高度不同，有的几乎触地，有的悬在半空，像一片被拆散的拼图，但拼图不知道自己的原样。林瀚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问“这面墙叫《十年》”，叶诗涵正在调整最底下一块碎片的角度，没有抬头：“十年不是一个数字，是这些碎片加起来。”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那些碎片慢慢被悬挂起来。
有一块碎片在悬挂过程中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没有碎，只是翻了一个面，露出背面没有釉料覆盖的粗陶质地，颜色比正面浅，像一道被隐藏了很久的底稿。叶诗涵低头看着它，没有捡：“它想落地。”林瀚蹲下来把它捡起，递回她手边，没有多说什么。她接过去，重新穿好鱼线，把它挂回原来的高度，比之前低了两厘米，刚好让光线能够穿过它和旁边那块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林瀚看着那道缝隙：“这面墙不是墙。是缝隙之间的空间。”叶诗涵把最后一块碎片挂好，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缝隙留够了，光才能穿过去。”
开幕那天，威尼斯下着小雨。雨落在军械库的屋顶上，发出持续的低响，像在翻页，但不急于翻完。观众从入口处涌进来，有的带着伞，雨滴顺着伞尖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串未干透的痕迹。人群在那面墙前排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队形，不是故意的，是队伍自己形成的。
叶诗涵站在展厅的另一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长衫，没有系扣子，里面是白色圆领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散着，没有用木簪。她没有站在墙边，也没有走向观众。她只是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从墙前经过。有的人停留的时间很短，看了一眼就走了；有的人站在墙前看了很久，没有拍照，没有说话。
一个意大利老太太排在队伍中段，灰色卷发被雨打湿了一部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水风衣。她走到墙前停了下来，比前面的人多站了一段时间，没有拿起手机，没有伸手触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由碎片悬挂而成的平面。她在那面墙前面站得比任何人都久。其他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她会微微侧身让出位置，但视线没有从那面墙上移开。她一直在看，看完碎片与碎片之间的边界、鱼线的走向、光线透过碎片边缘时形成的细小投影——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走到叶诗涵面前停下。她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她说：“queste schegge mi fanno venire voglia di toccare piu di un pezzo intero.”她用的是意大利语，发音中带着当地的口音，不紧不慢，像在转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判断：“这些碎片比完整的更让我想触摸。”叶诗涵没有翻译这句话，只是说了一句“Grazie”。老太太没有多留，点了点头，转身朝出口走去。风衣的下摆在她转身时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旋即落回原处。
林瀚站在几步之外，他听到了那句话，但叶诗涵没有翻译。他也没有问，只是走到她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她说了什么。”叶诗涵说“她喜欢碎片”。林瀚说“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叶诗涵说“我知道”。她没有解释，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面墙。阳光从高处侧窗移动了一小格，落在墙面上那些碎片之间的缝隙处，光穿过了它们，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极细的亮线。
闭馆前最后一批观众离开了。叶诗涵走到墙前，蹲下来看着最底层那块矮了一截的碎片，上面的釉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浅青色。她没有触摸它，只是看着它。“那块，”林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早年的。你刚学裂纹时烧的。”叶诗涵说“对”，然后把它从鱼线上解了下来。那块碎片边缘的缺口和它自己之间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角度，她握着它，指腹沿着那道被拉长的边线走了一遍：“你记得每一块。”林瀚说“不记得，只记得这块。”
她把那块碎片重新穿好鱼线，挂回原来的高度，比之前高了一厘米，让它和旁边的碎片之间形成一道新的缝隙。然后站起来，看着整面墙，手指垂在身侧，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叶诗涵没有看林瀚，目光落在墙面上那道新调整过的缝隙上：“我烧了十年碎片。我以为它们是没有用的。直到今天有人站在它们面前，说‘这些碎片比完整的更让我想触摸’。”林瀚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被那面墙反射回来的光映亮了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还打算继续烧完整的吗？”叶诗涵没有转过身来看他，目光还停留在那道缝隙上，那道光已经从缝隙之间的边角移开了，但它没有完全消失。她说“烧。完整的烧完了也会变成碎片。碎片摆好了也能算完整”。她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块快要脱线的鱼线重新系紧，打了两个结，才收回了手，然后退后一步：“这面墙叫《十年》。但十年还没完。”
林瀚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威尼斯晚上冷，回去加件衣服。”叶诗涵说“好”。她最后整理了一下线头的位置，收拢了垂在桌边的那一段，没有修剪。她收回手，站起来，从墙边离开，走出展厅时把门带上了，门锁合拢时发出一声不重的声响，像一块碎片落进它早已等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