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器的舱门是在清晨六点打开的。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苏雨晴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台便携摄像机，右手攥着一袋冻干饺子——包装袋边缘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折痕处已经有细微的裂纹。她穿着深蓝色的连体工作服，领口拉到最高，拉链扣紧在锁骨正下方的位置。工作服的袖口卷了一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收进工作帽里，几乎没有一缕碎发露在外面，额前的发际线被布料的边缘压出一道淡淡的痕迹。她走进去之前先在舱门口站住了大约五秒钟，低头看了看门框内侧那条黄色标记线。上次来的时候她站在线外面，没有跨过去。这次她跨过去了。
舱内空间比记忆中更小，座椅上的织物纹理在顶灯的白光下显得比以前更深，每一道纤维之间都隔着均匀的间距。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处于关闭状态，没有亮起。她的目光从座椅扫向舱壁，在每个固定的凸起处短暂停顿——把手、面板、控制屏边缘——像在读一条她已经知道会通往哪里的路，只是需要时间确认每一个转弯处和她记忆中重合的位置。
她走到储物柜前面。柜门是灰色的，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刮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还没决定终点在哪里的线。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刮痕，指腹触到金属表面时，没有立刻用力，像在确认这道痕迹不是她上次留下的。她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隔板上有薄薄一层灰尘，光照不到的位置落着几粒细小的颗粒，像是某种材料老化后脱落的碎屑。她把摄像机和那袋饺子一起放进去，左手把饺子推到柜子最深处，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贴着隔板的边缘，然后关上柜门，没有多停留，转身走进拍摄区。
拍摄进行了四个小时。苏雨晴坐在座椅上，对着镜头介绍舱内设备——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适应这个空间自带的收音特性。摄影师站在入口附近，尽可能不踩到黄色标记线。没有多余的人，没有补光板，没有轨道。苏雨晴介绍完最后一段之后，在座椅上多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前方舷窗上。舷窗外是发射塔的侧影，支撑臂的轮廓在午后的逆光中呈现出细长的深灰色线条，像一条还没有画完的延长线。摄影师在等待。她收回视线，说“可以了”。
休息间隙，苏雨晴独自回到储物柜前面。她打开柜门，那袋冻干饺子还在，放在隔板最深处，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她伸手碰了一下包装袋的边缘，然后关上柜门，没有把它拿出来。摄像师在不远处调焦，没有抬头看她。副导演正在检查脚架，也没有注意到。她走回拍摄区时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把拉链重新拉好，坐下。那次休息持续了约七分钟。她没有再去动那个柜子，也没有回头看它。之后的两个小时拍摄，她偶尔会偏头看向舱壁右侧的方向，但目光并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停留，更像是在确认某个位置仍然存在，仍然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距离。
拍摄结束后，剧组收拾设备，工作人员依次退出舱门。苏雨晴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储物柜前面，拉开柜门，低头看着那袋饺子。包装袋上的标签依然平整，边角没有翘起，封面绘有一只饺子的简笔画，线条简洁，连馅料都省掉了，像一道还没落笔的轮廓。她伸手握住那袋饺子，手指收拢——停顿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然后关上柜门，转身走出舱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舱门在她身后合拢，锁扣发出干燥的声响，像一页正在翻过，不打算再被翻回来。
回到地面后，苏雨晴坐在回收区的长椅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林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拍完了？”苏雨晴说“拍完了”。林瀚说“那袋饺子呢”，苏雨晴没有立刻回答。风吹动了她额前一根碎发，她没有抬手去压。她说：“还留在里面。”林瀚说“留在储物柜里？”苏雨晴说“对”。林瀚说“没拿出来？”苏雨晴说“没拿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考虑好的决定，嘴角没有变化。林瀚问“那它还能回来吗”，苏雨晴说“它跟着飞了一圈，现在已经不是普通饺子了”。林瀚说“那是什么”，苏雨晴想了想：“是那个柜子的一部分了。”
当天晚上，苏雨晴在宿舍里给赵晓月发了一条消息：“你之前问我的那件事。”赵晓月秒回：“问的哪件？”苏雨晴说“你问我泡了没有”。赵晓月说“那你泡了吗”。苏雨晴说“没泡”。赵晓月等了几秒，重新发来一条：“那它还在吗？”苏雨晴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颧骨下方那道淡淡的阴影照得比平时浅了一些。窗外的路灯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膝盖上。她说“还在”。她只回了这两个字，然后按灭屏幕，没有多解释。几秒后手机又亮了——赵晓月只回了一个表情：一只饺子的简笔画，线条简单，没有馅料，像一道尚未完成的轮廓，但苏雨晴认出了那个形状，它和她留在储物柜里的那袋包装上的图案是一样的。她看着那个表情，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再看。窗外的光没有移动，那袋饺子的轮廓在黑暗中停留的时间，比她预期的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