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學包餃子的時候，林瀚站在廚房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是一塊揉好的面團和一碗三鮮餡。趙曉月站在他旁邊，沒有指導他，只是靠著灶台︰“你打算怎麼開始？”林瀚說“按你平時那樣”，趙曉月說“我平時那樣你學不會”。林瀚說“那你教”。趙曉月沒有立刻接話，彎腰把 面杖拿起來放在案板上︰“行。但不用教太久，你學得會。”
她確實沒有教太久。她把步驟拆成了三個動作——壓皮、放餡、捏褶，示範了一遍，然後把 面杖遞給他︰“你試試。”林瀚接過 面杖，拿起一塊劑子，壓扁， 了兩下，皮子邊緣出現了幾道不規則的裂紋，形狀像一條被撕破的簡筆畫，還沒走到第三步就已經先破了一步。趙曉月沒有評價，把那張破掉的皮子拿起來放在一旁︰“這張留著。你以後看回放的時候會想起來。”林瀚沒有反駁。
他開始包第二個，這次 得薄厚不均勻，中間厚、邊緣薄，放餡之後捏合時餡料從縫隙里擠出來了一小截。他試圖把它塞回去，結果皮子破得更大了。趙曉月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處理方式，在他重新包第三個之前說了一句︰“你可以把口收小一點，不會漏。”林瀚低頭看著自己手里那只已經不成形狀的餃子，捏合的力道在他指腹下左右偏移，像一條還沒被校準的曲線。他把那只餃子放在案板邊緣，和其他不合格的餃子隔開一點距離，然後拿起下一張皮子。他開始包第三個，這一次沒有破。它站不住，歪向一邊，像還沒被找到重心。“這是你包的第十個，”趙曉月說，“我數了。前面九個都漏了。”林瀚把那只歪的餃子扶正，它又歪了。他說“第十個不算漏”，她說“歪了也算一種不漏”。林瀚說“那我再練練”。趙曉月說“你練吧。我明天來看。”她說完走出了廚房，圍裙帶子在身後晃了一下，像一道還沒畫完的弧線。
第十天的時候，林瀚已經包了兩百個餃子。前一百個都留在了案板上沒有煮，也沒有凍，趙曉月說“留著，等你包完三十天的時候一起看”。後一百個部分進了冰箱冷凍層，部分被煮了吃掉。他的手開始記住了面皮的觸感——手指捏合時所需要的壓力不同，面皮的含水量會影響邊緣的粘合速度，餡料的多少決定了收口時褶皺的深度。這些他沒有系統學，而是通過觀察趙曉月的手法揣摩出來的︰她包餃子的時候手腕的轉動幅度比大多數人都小，但每次轉動都踩在同一個角度上，像在反復校準一個固定的坐標。他開始模仿那個角度，在第三百個餃子的時候，手腕的轉角終于接近了趙曉月的度數。他停下來看了看自己剛包好的那只餃子的褶子，捏合處的紋理比一周前更整齊了。他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沒有改進，也沒有拆掉重來。第二天趙曉月來驗收的時候，沒有看案板，先低頭看了看垃圾桶里的廢料量。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說“你包的時候不要想‘包出好看的’，你想‘包出不漏的’”。
第二十天的時候，趙曉月開始在某個固定的時間來廚房。她沒有帶東西，有時候靠在門框上看幾分鐘就走了，有時候坐下來給自己倒一杯水。有一天林瀚包到第五個，她忽然說了一句︰“你捏最後一個褶子的時候收太快了。”林瀚的手停下來，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快慢之分。她站起來走到案板旁邊，拿起他剛包好的一只餃子，把它翻過來，指著最後一個褶子的末端︰“這里沒有壓實。煮的時候會從這里開始漏。”她把餃子放回案板上，沒有重新捏合。林瀚看著那個沒壓實的褶子，看了幾秒，然後把它重新拿起來，用拇指沿著末端再按了一道。她沒有說“現在對了”，也沒有說“還是不對”。他放下那只餃子的時候，它的末端已經閉合了。她拿起包好的餃子看了一眼︰“現在對了。”他沒有多解釋，繼續包下一個，收尾的速度比之前略微放慢了一些，像在反復確認最後一個動作是否已經完整抵達它的終點。
第二十八天的時候，林瀚已經包了五百多個餃子。他的手指記住了面皮的厚度、餡料的量、捏合的角度和末端壓實的力度。他開始感受到面皮在餡料填充後的變化——它會在被捏合的瞬間產生一個微小的回彈，像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被收緊了。趙曉月有時候會在案板旁邊站一會兒，目光落在他捏合的動作上，但什麼也不說。
第二十九天晚上，林瀚沒有包餃子。他把前二十九天包的餃子和面皮都翻出來數了一遍，用竹匾分列排好，給它們編號分類。第二天早上他在案板上看到一張紙條，趙曉月的字跡——“最後一天。包完三十盤，擺在我面前。”
第三十天。廚房里擺了一張長桌，趙曉月坐在一端。林瀚從冰箱里取出提前準備好的面團和餡料，沒有停頓，沒有熱身，直接開始包。水燒開之前他已經包好了五盤。水燒開之後他又包好了十盤。案板上堆放的餃子越來越多，排與排的間距越來越均勻。趙曉月坐在長桌一端看著他的動作，沒有出聲。他包完第三十盤的時候，把最後一只餃子放在第一排末端，放下筷子，站在那里︰“包完了。三十盤，每盤十個。”
趙曉月站起來，走到長桌前。她沒有先看最後一盤，而是從第一盤開始看——第一天的餃子，大小不一、捏合不牢，有的餡料外露，有的邊緣翹起。她看了大約十秒，沒有停頓，繼續走向第二盤、第三盤。到第十盤的時候她才放慢了速度，開始俯身觀察每一只餃子的狀態，像在讀一份已經見過很多遍的檔案。她沒有開口評價任何一只餃子的好壞，也沒有在任何一盤前面停留太久。等她走到最後一盤的時候，她在那里站了最長的時間。她低頭看著最後那十只餃子，然後抬起頭看著林瀚︰“你出師了。”林瀚說“那以後我包，你坐著等”。趙曉月說“那等多久”，林瀚說“等到餃子浮起來”。趙曉月沒有接話。她的目光沿著那三十盤餃子慢慢走了一遍，那些盤子沿著長桌排成一條直線，從歪歪扭扭到整齊劃一。風從廚房虛掩的門外吹進來，把其中一只餃子的皮邊掀起了小小一角——它翻起來，又落回去了，像是替她完成了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