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是阮氏秋从东京传回来的。不是剪辑版，是未经处理的原始素材，用硬盘寄到非遗基地。林瀚收到快递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收拾案板，手上还沾着面粉，赵晓月验收完三十盘饺子之后，案板上还剩小半块没用完的面团。他用干布擦了擦手，拆开快递包裹，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硬盘，外壳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刮过。硬盘上没有贴标签，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用阮氏秋的笔迹写着——“东京线，第一版，未剪。”
林瀚没有立刻把硬盘插上电脑。他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没有其他备注。他把纸条夹进桌面的笔记本里，然后插上硬盘，点开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标注着——三天。阮氏秋拍了三天，没有剪辑，没有分段，全部拼成一条长视频，像一条没有码头、没有转弯标记的河。他点开文件，进度条上的小点开始向前移动。
画面里是浅草的一条巷子，两侧的旧建筑投下窄长的阴影，石板路面上有零星的水渍，像是刚下过雨。藤原樱没有穿能乐装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脚上穿着白色足袋，踩着一双浅棕色的草履。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轻轻吹动。她正走在巷子里，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寻找什么，但没有停下。然后她继续走，走到巷子尽头左转，消失了十几秒，又从另一条巷口出现。背影还在，步速没有变化，像一段被续写的句子。
他看了大约四十分钟，画面里没有变化，没有对手戏，没有台词，没有任何事件发生。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快进。
第二天早上，赵晓月走进办公室，看到他还在看那段素材，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你看了多久？”林瀚说“一晚上”。赵晓月走到他身后，弯腰看了一眼屏幕：“她走了多久？”林瀚说“三天。没有停过”。赵晓月看了一会儿，画面里藤原樱正走在一条窄巷里，侧脸被屋檐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她没有评价画面里的内容，而是说了一句：“她走得比我慢。”林瀚没有否认。赵晓月说“北京那条线，我在胡同里站了四天”。林瀚说“站和走不一样”，赵晓月说“怎么不一样”，林瀚说“站是等路走完，走是等路开始”。
赵晓月没有接话。她没有离开办公室，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没有明显变化：“阮氏秋说东京的时间比北京慢。”林瀚说“她说的不对。是藤原樱走的方式让东京变慢了。”赵晓月转过头看着他：“那你看出什么了？”林瀚说“她走的不是路，是时间。她在浅草走了三天，不是因为巷子长，是因为她在用步幅重新丈量东京的间距。每一步都在测这条巷子和上一条巷子之间的空隙，空隙不同，步幅就不同。她不是在同一条路上走，她是在找那条路和那条路之间的边界。”赵晓月站在那里听完，过了几秒才说：“你看出了这么多？”
阮氏秋从东京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你们看到了什么？”林瀚回：“看到了她在量路和路之间的空隙。”阮氏秋没有立刻回复。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发来一段文字：“你猜对了。我问藤原樱为什么走得这么慢，她说‘因为空隙比路长’。”赵晓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这段对话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等她的话落定。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说：“北京那条线呢？”阮氏秋说“北京的时间是水泥补丁”。赵晓月说“水泥补丁是硬的”，阮氏秋说“对。所以北京那条线的时间是硬的。它不会慢，也不会快，它只是被盖住了。”赵晓月在窗边没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
林瀚看着赵晓月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光线下形成一道平直的轮廓，没有压下来也没有绷紧，像一段还没有被决定走向的延长线。他开口时没有提高音量：“那你站的那四天，是在等水泥补丁干吗？”赵晓月没有回头：“不是等它干。是等它裂。”林瀚说“那它裂了吗”，赵晓月说“没有。但我在的时候它没有裂，不代表它永远不会裂”。她没有转过来，但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林瀚关掉了视频。
藤原樱的东京线用了五天拍完。阮氏秋把最后剪辑版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段文字：“她在浅草一共走了十二公里，平均每天走四公里，没有跑过一次。最后一段路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巷口的自动贩卖机，画面里她站在那里大约七秒，然后继续走了。”林瀚看完那段文字，又把成品看了一遍。藤原樱在巷口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七秒，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机器的亮光。那段停顿被放在最后一段路的结尾，像整条线唯一一处没有向前移动的标记。他不确定那个停顿是否是阮氏秋刻意保留的，也不确定藤原樱自己是否记得那个瞬间。但他记住了。
那天傍晚，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走进办公室：“东京线拍完了？”林瀚说“拍完了”。赵晓月说“她停下来了吗”，林瀚说“停了一次”。赵晓月把饺子放在桌上说“停了多久”，林瀚说“七秒”。赵晓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饺子，没有夹：“那她停的那七秒在想什么？”林瀚想了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在想这一秒和下一秒之间，是不是同一条路。”赵晓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像在等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答案落回原位。
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没有蘸醋：“那北京线呢？我在胡同口站了四天，我在想什么？”林瀚说“你在想水泥补丁什么时候裂”。赵晓月嚼完咽下去：“不对。我在想水泥补丁还在不在。”林瀚没有反驳。她吃完那个饺子之后，把筷子搁在盘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东京线停下的那一秒，和北京线没有裂的那一秒，是一样的。”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林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那盘饺子还冒着细长的白汽。电脑屏幕上藤原樱的背影正走在浅草的暮色里，步伐均匀，没有加速的迹象，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像一段不被段落打断的正在被反复默写的行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