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夏丽蝶自己发的，不是发给特定的人，是发在姐妹群里。一张照片，从低角度拍的，画面里是一棵银杏树的树干，树皮纹理清晰，靠近根部的部分有一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凸起，像一条被时间压平了的河。没有配文。
林瀚是在走廊里看到那条消息的。他正准备去厨房，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点开照片看了几秒。他知道她在哪。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他见过——四年前夏丽蝶第一次去巴黎分校选址时，也发过一张几乎同角度的照片，连光线方向都相近。只是那棵树比当时粗了一圈，树冠的轮廓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更完整的弧线。
他继续走向厨房，没有回复。赵晓月正在案板前揉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肘边的面团已经被反复折叠成光滑的表面。他没有提那张照片，但在他进门后不到一分钟，赵晓月停下揉面的动作，拿起灶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揉面。她说“她到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水烧开了”。林瀚也没有多问，他知道她指的“到了”是回到那棵银杏树下。
夏丽蝶是一个人去的巴黎。那天早上她从酒店出门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下巴，脚踩一双黑色短靴。外套是宽版，袖口长过指尖，露出半截指节，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她没有背包，手里只捏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
分校一周年没有举办正式活动，没有观众，没有演出，没有邀请函。上周夏丽蝶通过分校校长确认了一个细节：那棵银杏树是四年前同一批从中国移植过来的，北京那棵和巴黎这棵出自同一个苗圃，种下去的时间相差不到两周。她不确定这个信息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她沿着玛黑区那条窄巷走到分校门口，没有推门进去。排练厅的灯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有人正在热身，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没有注意到她。然后她转身继续向前走了大约一百米，在巷口左转，又走了大约五十米，那棵树就在那里——长在一条短巷的尽头，根部围了一圈低矮的铁栏，但铁栏没有锁，生锈的铰链像一道被翻了很多次的折痕。
她在树前停下来，没有蹲下，先站着看了它一段时间。树干比她记忆中粗了一圈，树皮上的纹路比四年前更深，靠近底部有一道旧伤，是被移植时剐蹭留下的，现在已经愈合了，形成一道凸起的纵向隆起，像一个正在缓慢闭合的括号。她用指腹沿着那道旧伤的边缘走了一趟，然后蹲下来，把手机放在地面的一侧，仰拍了一张树干基部的照片——那张照片后来被发到了群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树根周围的地面比前几年踩得更实了，铁栏内侧有一圈浅浅的凹陷。她蹲在那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看到赵晓月发来的一条消息：“它认得你了吗？”夏丽蝶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复。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旧伤，指腹沿着愈合的边缘走了一趟：“认得了。它比去年高了一截。”
赵晓月很快回了：“那北京这棵也高了一截。”夏丽蝶看到这条消息之后，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树冠，枝丫比去年多了一截，末端的细枝在微光中泛着干燥的淡灰色。她说“它们在同一批时间里长高”。这句话她输入了，发送了，然后锁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赵晓月发来的照片——北京那棵银杏树的根部，视角和夏丽蝶那张几乎相同。照片里能看到树根旁边有一道被重新翻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干痕。赵晓月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夏丽蝶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置，发现它们的构图几乎完全一致，像是同一棵树在不同时区的同一个位置被分别记录。她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站起来，离开了那棵树。走回分校的路上，她看到排练厅的灯还亮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正在做拉伸，没有人注意到外面有谁在驻足。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朝酒店方向走去。
林瀚是在第三天早上才看到那两张并排的照片的。他没有问夏丽蝶“为什么拍两张”，也没有问赵晓月“为什么也拍”。他只是看了看那两张照片。一张是巴黎的，一张是北京的，如果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桌面上仔细观察，会发现两张照片的构图几乎完全一致——都是低角度仰拍，树干都在画面左侧四分之一处，背景都是灰白色的天空。唯一明显的差异是北京那张的地面上多了一道被重新翻过的泥土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土壤深，像一条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段落。巴黎那张的地面没有那道痕迹。
他合上手机，没有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发回群里。他只是在脑海里记住了那道翻土的痕迹和那道没有翻土的痕迹之间的距离，像记住两个标点之间的空隙。那天傍晚他经过厨房时，赵晓月正在把新包好的饺子码进冷冻层，每一只的间距都精确一致。林瀚没有提那两张照片，她在合上冷冻层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巴黎那棵树的根，比北京这棵松。”林瀚说“你怎么知道”，赵晓月说“看照片。巴黎那张地面没有翻土的痕迹，说明土硬。”林瀚说“那北京这棵呢”，赵晓月说“北京这棵的根还在松，所以土被翻过了。”她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的结论，说完重新拉开冷冻层，把新码好的饺子盘放进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厨房的灯在暮色中形成一个窄小的光圈，把她案板边缘还没收起来的面粉照成了均匀的淡白色。林瀚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告诉赵晓月她猜对了。北京那棵树的根确实是松的——上周他浇水的时候，水渗下去的速度比往年快。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知道了原因。树在长根，根在推土，土在松动，松动到足够让水更快地渗入。这棵树用了十一年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现在它确认了。它准备重新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