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是苏雨晴自己提交的。没有通过林瀚，没有通过制片公司，没有通过航天局的官方渠道。她直接给回收舱管理组写了一封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取件”。正文更短，只有一句话：“储物柜夹层，有东西要取。”她没有解释是什么，也没有说明取件的原因。对方回了三个字：“已记录。”
三天后她收到一条通知，告知她回收舱已通过安全检测，进入可进入状态。她站在回收区的安全检查口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体工作服，拉链拉到脖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安全检查员逐一报出项目名称，包括电子设备、金属物品、液体容器——他还没有念完，苏雨晴就打断了他：“没有。只有一袋冻干饺子。”安检员顿了顿，像是核对完手里的清单后找不到对应的条目，但仍然在她的许可表格上画了一个圈，把表格递还给她。
回收舱停在检修区的平台上，表面还残留着大气层摩擦留下的烧蚀痕迹，从舱门边缘延伸到舱体中段，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被高温灼烧过的哑光。舱门已经打开了，内部的气味像被封闭了很久的空气，带着一种密封系统特有的气息，干燥、轻微带有金属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和上次一样在门槛前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面——那条黄色标记线还在，颜色没有褪。她跨过它，走向储物柜。
柜门关着，表面那道刮痕还在，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已经停稳的签名。她伸手拉开门，那袋冻干饺子还在隔板最深处，位置和她离开时完全一致。她伸手握住那袋饺子，包装袋的表面比她记忆中更凉，边缘的封口锯齿线还没有被撕开过，每一颗齿尖都保持着出厂时的锐利轮廓。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拿出来，关上柜门，转身走出舱门。
走出舱门时她把那袋饺子握在手里，没有放进口袋，没有放进包里，只是握着，用右手握着包装袋的上缘，让它保持竖直。包装袋在她手中微微变形，和她手掌的轮廓一致。
林瀚站在安全检查口外面的走廊里。他已经站了一会儿，在她进去之前就到了那里，但没有走近安全检查区域。他看到舱门打开，苏雨晴走出来，他注意到她右手里握着那袋饺子。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举高。她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停下，把手里那袋饺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再换回右手，像在确认它的重量是否和出发时一致：“它回来了。”林瀚说“那它还是饺子吗”，苏雨晴说“是。只是泡不开了”。她低头看着包装袋表面那道被反复折叠后形成的浅痕：“它跟着飞了一圈，沾了轨道高度和太空舱里的灰尘。它没有变潮，没有发霉，没有变重，只是泡不开了。但它的轮廓还在。”林瀚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她握着那袋饺子走向出口，他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排成均匀的间隔，她影子在灯光下变短又变长。他看到她肩膀没有绷紧，握着包装袋的手也没有额外的力度，包装袋保持着竖直，她右手的轮廓正在被那段路程慢慢拖长。
她在停车场入口处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他把那袋饺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放在厨房冰箱顶层，和赵晓月的饺子隔一层。”林瀚说“隔一层是什么意思”，苏雨晴说“赵晓月的饺子在第二层，我的在第三层。中间隔着一层空的。”林瀚说“那层空的用来做什么”，苏雨晴说“用来让它们不碰到一起”。
回到非遗基地后，苏雨晴直接走向厨房。她打开冰箱门，弯腰看了一眼第二层，赵晓月的饺子正整整齐齐码在那里，保鲜盒码放整齐，每盒之间保持相同的间距。她关上第二层，拉开第三层的抽屉，把那袋冻干饺子放在正中央，没有调整位置，然后关上冰箱门，直起身。
赵晓月站在她身后，案板上的面揉到一半：“你不是说泡不开了吗？”苏雨晴说“泡不开了，也不用再泡了”。赵晓月没有接话。她把双手重新放回面团上，继续揉：“那它放第三层，会坏吗？”苏雨晴说“不会。冻干了，能放很久”。赵晓月说“那放多久”，苏雨晴说“放到想起来为止”。赵晓月没有继续问，揉面的动作也在那一点停下，然后继续。
那天晚上，苏雨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银杏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路灯的光线下呈浅绿色。她坐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腹上残留着包装袋边缘压出的浅痕。她没有看手机，没有拿任何东西。林瀚端着咖啡走到走廊边缘，没有走近，在台阶上面站定：“那袋饺子放在第三层，你还会拿出来吗？”苏雨晴说“不会。放在第三层就是为了不被拿出来”。林瀚说“那它算你的，还是算赵晓月的？”苏雨晴说“算它的”。她说的时候没有转头，只让声音顺着风的方向送过去。林瀚停了一下：“那第三层空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东西了。”她听到这句话之后转了过来。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落下一片安静的暖色：“对。第三层有东西了。”停顿时间不短，长到足够让那句话在空气里落定：“放在那里就行。不用拿出来。”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坐在树下，两只手依然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已经不需要被确认的消息自己落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