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是在第三天下午注意到变化的。他走过工作室门口时，窑炉的指示灯亮着——不是预热状态的那档橙色，是正在烧制中的红色。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到叶诗涵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没有放任何完整的泥坯。她只在工作台上放了三个扁平的收纳盘，里面是空的。
林瀚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窑炉的温控表上：“这批不是杯子，不是碗，不是花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决定：“是碎片。这批碎片的形状不是烧坏后剩下的，是它们在烧制之前就定好了自己最后的样子。等它们出来的时候，不用再修整，它们自己已经停在了应该停的位置。”
林瀚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工作室里很安静，窑炉的风机正在低速运转，发出持续的白噪音。他等了大约五分钟，然后问：“你怎么控制它们裂在哪？”叶诗涵说“控制不了”。她停了一下，像是重新考虑了一下措辞：“降温速度慢了，裂纹会沿着泥料内部的应力方向走。每一块泥的应力方向不一样，所以每一块的裂纹走向也不一样。我只是把降温速度调到让它们有足够时间自己找到那条路。”
林瀚说“那你在等的是它们自己走出来”，叶诗涵说“对。我等了两年，才等到它们自己走出来”。
出窑是在第四天傍晚。窑门打开的时候，热浪从内部涌出，带着干燥的陶土气味。叶诗涵戴着一只旧手套，弯下腰，把第一批碎片从窑里逐一取出。她取出第一片的时候，没有立刻翻过来看它的正面，先用手套内侧抹去表面残留的窑灰，然后把它放在第一个收纳盘里。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她取出了九片，每一片都没有在手里停留超过三秒。林瀚坐在工作台对面的矮凳上，他没有站起来走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些碎片被放在收纳盘里。她摆好之后没有立刻退后看整体，而是把最后放下去的那一片稍微转了一个角度，让它和其他碎片之间的距离保持一致。然后她退后一步，说“这批长出来三片”。
林瀚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收纳盘。九片碎片里，有三片被他一眼认了出来——不是通过形状或大小，而是通过它们边缘的弧度。三片碎片的弧线不像是被掰断的，更像是在烧制过程中自己分离开的，边缘处有一层极薄的釉面覆盖，像是它们在裂开的同时也在自我封口。它们的形状像三片被掰开的瓷片，边缘的弧度自然流畅，没有断裂的痕迹，像一条没有分叉的河流在它们周围画出了边界。
“这三片。”她指着它们，声音不大，“它们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它们的边缘彼此对应。如果把它们拼起来，中间有一道空隙，不是它们合不上，是它们在确定自己要占的位置时留出了空隙。”林瀚问“空隙是留给什么的”，叶诗涵说“留给光的”。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解释，把收纳盘端到工作台中央，不再调整它们的位置，让那三片碎片保持着它们原本的间距，像一条河流的三段支流在流过岩石时各自绕开了一段距离。
林瀚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它们并排放置在桌面那盏台灯的边缘，光从上方斜斜落下来，穿过碎片之间的空隙，在桌面上投下三道细长的影子。第一片的轮廓和第三片之间有一道弧线方向相反的凹陷，像是同一道波纹被切成了两个部分，各自保留了一段完整的弧度。“它们不是碎的。”林瀚说。叶诗涵说“不是碎的，是还没决定怎么合在一起。它们三片彼此不重叠，也不远离，中间那道空隙不需要被填满，它只是在那里。”
林瀚没有碰它们，但记住了它们放置的间距，每一道边缘的走向都不会被合拢，也不再需要被修复。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到光线从高处斜斜落下，穿过三片碎片之间的空隙，在桌面上留下三道平行的细线。然后他直起身，退回到门口的阴影里：“那下一批什么时候出来？”叶诗涵坐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三片碎片：“不知道。等它们自己长。”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她不是主导者的事。林瀚关上工作室的门，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被门缝漏出的光拉长了一截，然后在尽头处折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