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仙仙在录音室里待了三天。门没有锁，但没有人推开它。她每天上午九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中间出来过一次，是去厨房倒水，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没有喝，端回录音室放在调音台旁边，直到凉透也没有碰。
第三天下午，林瀚站在录音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她戴着耳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下方一道细长的浅痕，像是被乐谱架的边缘刮到之后留下的。那件衬衫的领口已经有些松垮，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被录音室的蓝光照出一层薄薄的冷调。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下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软的哑光质感。她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调音台的推子上，没有推动，像在等一条已经生成的波形走完它最后一帧。屏幕上显示着十道波形，颜色不同，深浅不一，从上到下排列，像十道被分别采集的河床剖面。
林瀚推开门走进去，他坐在控制室角落的沙发上——那是一个他平时不会选的位置，离调音台最远，离门最近。他没有问她在听什么，也没有问进度。他坐在那里，等她把那十道波形叠完。
刘仙仙没有转头，也没有打招呼。她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右手握着鼠标，把第一道波形拖到第二道上面。两条线重叠的瞬间，波峰和波谷没有完全对齐，差的间距大约在几十毫秒之间，像两道步伐相近但节奏不完全一致的人影，在同一个路面上留下了不同的脚印。她没有调整它们的位置，直接拖了第三道上去。三道波形重叠在一起的时候，边缘处形成了细密的交错，像是三股被并排放置的线，彼此之间没有完全重合，也没有散开，保持着各自的间距。
她停下来，摘下一边耳机：“踩上去的那一下，和落下去的那一下，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每一遍录的时候，踩下去的瞬间和脚掌完全落地的瞬间之间，有一个很小的间隔。每一遍的间隔不一样。我把它们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它们对齐，是为了让那个间隔自己露出来。”
林瀚没有评价旋律或编曲，目光落在屏幕最下方那道尚未被拖动的波形上：“听到了。”他没有说“好听”或“复杂”，只说了一个词。她听到那两个字之后，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把第十道波形拖了上去。十道波形全部重叠之后，屏幕上的线条比之前密集了许多，波峰和波谷之间形成了层层叠叠的细小间隙。她把音量推子推上去，没有加任何效果器，没有压缩，没有均衡，直接把原音放了出来。
录音室里响起的声音不是连续的。它不是旋律，是脚步声——十遍重叠在一起，每一遍都比其他九遍晚或早几毫秒，形成一种细密的错位。单听哪一遍都像是踩在平地上，但叠在一起之后，声音像在同一个路面上被反复踩过，每一脚都落在上一脚旁边不远的位置，没有完全重合，也没有完全分开，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线。
刘仙仙没有把十遍叠成一遍。她只是把它们并排放置在同一时间线上，让每一道脚步声都保持着自己原有的节奏，像是同一段路面在不同时间里被同一个人走过，留下的痕迹在时间的纵向上叠加成一幅可以倒带的浮层。那道错位形成了极微小的延迟，像是脚步声本身在反复回响，踩下去的瞬间和声音抵达的瞬间之间，隔着一段稳定的距离，像每次落地的力度都被重新测量过，但结果总是不完全一致。
她听完一遍，摘下耳机，放在调音台上。她站起来走到录音室中央，没有穿鞋，脚底和地板之间没有任何遮挡。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抬起来踩了下去。脚底和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声响，她听到后没有评价，像在核对一个已经被记录过的数据。她又踩了一次，比第一次更轻，地板回应得更慢，像是那些已经沉积在录音室里的脚步声正在帮助她完成一个动作。她确认完那个声音之后，回到调音台前，把第二遍的波形往前拉了不到一秒，让它和第一遍错开的位置更远一些。然后她放下耳机，没有再戴上。
林瀚坐在角落里，他看到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松开之后停在桌面边缘，指腹压着桌沿，像在测量那道桌面的厚度和自己手指之间的距离是否刚好够让一次完整的触碰完成它的轮廓。窗外的光正在从斜角变成更低的斜角，录音室里的空气已经被脚步声的回响填满了。他没有起身离开，也没有说话。刘仙仙背对着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像在等下一道裂缝自己长出方向。她没有回放，只是让那十道脚步声停留在屏幕上，保持着错位状态，没有合并。
那天傍晚，赵晓月端着饺子经过录音室门口，她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到刘仙仙坐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背对着门。林瀚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工作，只是在看着她的方向。赵晓月没有敲门。她把饺子放在门口的地面上，转身走了。
林瀚在刘仙仙摘下耳机之后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拿起那盘饺子，重新回到录音室里，把盘子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空桌上。刘仙仙看了一眼那盘饺子，她的视线沿着盘子边缘的纹理走了一圈，像在辨认某个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不完全相同的形状。她说“你刚才说的‘听到了’，是指听到了什么？”林瀚说“听到了你踩下去的那一下和落下去的那一下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不是脚步声本身，是它后面留下来的那一段。”
刘仙仙没有立刻回应。她伸手拿起一只饺子，没有蘸醋，直接咬了一口：“那你是怎么听到的？这段声音比你平时在院子里听到的都要晚半拍，像一段已经被播放过的音频正在被延迟重放。十遍叠在一起的时候，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晚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时间差。”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你坐在角落里，没有靠近音箱，没有调音，你是怎么确定你听到的不是延迟带来的错觉？”
林瀚说“我听到了你踩下去的那一下和落下去的那一下之间的间隔。不是我在听，是那段间隔在告诉我它在那里。我坐在角落里，不是为了听清楚每一声落在哪里，是为了听清楚那一声落下之后地面用了多久才恢复原状。”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顿了一下，但不是因为词穷，是因为他意识到那段间隔已经被听见了，而它不需要被再次确认。她吃完那只饺子，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凉了：“那你是怎么知道地面恢复原状要多久的？”林瀚说“因为你在院子里走了十遍。”
她看向窗外，窗外的银杏树正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深灰色的轮廓：“那等我走到第二十遍的时候，那个间隔会变吗？”林瀚说“会。但不会变短，会变长。因为你每次踩下去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轻，落下去的速度也更慢，像是你已经不急着确认地面是否还在那里。”她转身回到调音台前，没有坐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她没有移动那十道波形的任何一段：“第二十遍的时候，你还会坐在角落里吗？”林瀚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边缘：“会。”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窄缝，像是为了让那段间隔继续存在而不被中断，留下空间让它能够保持完整。
赵晓月收拾完厨房，经过录音室门口，看到那盘饺子已经空了。盘子被放回门口的地面上，空盘子里压着一张纸条，是刘仙仙的笔迹：“第二十遍在院子里录。这十遍在录音室里叠完了，已经固定下来了。下一批会在不同的位置长出来。”赵晓月拿起纸条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她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里，端着空盘子走向厨房。路过办公室门口时，她看到林瀚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方向——那棵银杏树正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深灰色的轮廓，和傍晚没有区别，但她留意到树根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新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踩过但尚未被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