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是阮氏秋在首尔拍完当天晚上传回北京的。没有剪辑，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一段长约四十分钟的原始素材，文件名用韩语标注——林瀚看不懂，但日期是当天。他打开文件的时候，北京已经入夜了。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光圈刚好覆盖键盘和鼠标，其余部分沉在暗处。
画面里是梨泰院的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在地面以上一半的位置，能看到路人的脚从窗沿外侧经过，鞋底和地面之间带起细碎的灰尘。房间很小，大约六平米，墙皮有受潮的痕迹，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形成一圈深浅不一的色带，像是被反复浸泡又晾干的纸页。没有床，墙角放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没有放任何东西，只有一盏台灯，没有插电。金敏贞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被拉长盖住手掌，只露出指尖。她的头发散着，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发尾垂到锁骨下方。
阮氏秋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这是你住过的地方。”金敏贞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墙角那道受潮的痕迹上：“住了两年。第二年冬天的时候，暖气坏了半个月。”她说话的语气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描述一件已经不再需要被确认的事。
阮氏秋没有再问。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金敏贞开始说话。没有面向镜头，目光落在墙角那道痕迹上：“我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箱子。后来搬走的时候，还是那一只箱子。中间两年，我没有多买任何东西。”她转了个身，像是沿着记忆的轮廓走了一圈：“不是不想买。是觉得买了还要带走。”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房间内部形成一道极细的穿流。金敏贞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她的手指没有握成拳，也没有张开，只是垂在身侧，像一道尚未被编码的注释。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不是忘词，不是停顿，是她的视线从墙角移到了墙面，在某个点上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好落在了那个地方。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她没有动，没有换重心。她的目光落在墙面的某个位置上，手指沿着墙面慢慢移动，像在测量一道边界是否与记忆重合。她的掌心贴在墙面上——她的手指没有弯曲，整个手掌平贴着墙面，没有移动。
她说：“墙里面有水声。”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她刚刚确认的事，而不是比喻。“不是外面下水道的声音，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水管被砌在墙里，水从管壁内侧流过。墙皮会记录水分蒸发后留下的痕迹，而不是水本身的流动方向。那道痕迹不会消失，它们会叠加在墙面上形成一道不会褪去的轮廓，在每次重新粉刷后重新浮现。”
她说完了，但没有收回手。手掌依然贴着墙面，像在等待墙的那一侧是否也有什么东西正在贴上来。阮氏秋没有喊停，也没有出声。镜头没有移动，焦距没有变化，固定在那只手和墙面接触的位置。金敏贞的手掌在墙面上停了大约两分钟，没有改变位置，也没有移开。她收回手，掌心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灯光下显示出清晰的掌纹。
林瀚在办公室里看完这段素材，把进度条拉回金敏贞说“墙里面有水声”的位置，看了第二遍。她的目光落在墙面上，没有移动，没有闪烁，她不是在回忆，是在听——听那道被砌在墙里的水管是否还在流动。她没有听到水声，但她听到了被水泥封住的水管留下的空隙。那才是她真正在听的东西。
第二天，他把那段素材转发给阮氏秋，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那段沉默，不用剪。”阮氏秋过了几个小时才回复，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剪辑软件的时间线，金敏贞手掌贴墙的那一段被单独标注出来，没有剪切标记，没有删除线，只有一道高亮色块覆盖在整段素材上方，像是被标记为“保留”。林瀚看着那张截图，把邮件关掉，没有回复。赵晓月在走廊里遇到他时问了一句：“首尔那边怎么样。”林瀚说“拍了一段不用剪的。”赵晓月没有追问拍了什么，她继续往厨房走去，像是对答案的走向已经有所预感。
金敏贞在首尔拍摄结束后回了一趟北京。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那天傍晚她站在非遗基地的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她的行李箱里没有放剧本，没有放换洗衣服，放着一块从半地下室墙壁上取下来的墙皮，大约手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她把那块墙皮放在多功能厅的桌上，叶诗涵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很久。
叶诗涵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边缘：“这道痕迹是水留下的。”叶诗涵说“这个痕迹跟我的裂纹是同一回事”，金敏贞说“怎么同一回事”，叶诗涵说“都在记录某段时间流过之后剩下的东西。”金敏贞看着那块墙皮，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边缘：“那把它留在北京吧。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墙上了，但水声还在里面。它被砌进墙里的时候没有想过会被取出来，但现在它已经被放在桌上了。留在哪里都一样。”她说完后把墙皮转向叶诗涵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门外。叶诗涵没有叫住她，只是站在桌边看着那块墙皮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道缩小了的河床，被某个即将到来的人重新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