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叶诗涵正站在工作台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一截多余的带子垂下来。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七片碎片，青灰色的釉面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七片碎片排成一道完整的弧线，首尾相接，缝隙均匀，像一条被切开又重新接上的河。林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看到弧线的整体走向——从第一片的外缘到第七片的收尾，弧度连续，没有偏折。然后他才走近，站在工作台的侧面，低头看着那道弧线：“它们拼上了。”叶诗涵说“拼上了。我没有按形状排列，没有调整顺序，只是把它们按出窑的次序放在一起。它们自己合拢了。”她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预料到、只是需要被证实的事。林瀚伸出手，沿着弧线的边缘从第一片滑向第七片。他的指腹经过每一道接缝时都停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像在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和上一道一致。
他的手指在第五片和第六片之间的接缝处停得比前几道长一些。叶诗涵看到了，但没有打断他。他收回手：“你刚才说的‘拼上了’，其实不是拼。是它们自己找到的位置。第一片和第七片之间弧线的方向是一样的，接缝的宽度在第三道和第五道之间变窄过。如果是我来排，我会把最宽的那道缝放在中间，让它看起来更均匀。你留了三处不一样宽的间隙在弧线上。”叶诗涵站在工作台对面，隔着那排碎片：“宽的那三处，是路转弯的地方。”林瀚问“路转弯的地方需要更宽的间隙吗”，叶诗涵说“需要。转弯的地方，脚步会放慢，空隙会变长。”他说“你留了三处空隙”，她低头看着弧线中段那道略宽的缝隙：“三处转弯。一处是开始转向的时候，一处是正在转弯的时候，一处是转完之后。能看出来的，只有三处。走的时候也是一样，只有三处需要放慢。”
林瀚站在工作台前面，低头看着那道弧线：“那你走完这三处转弯了吗。”叶诗涵说“走完了。在我把它们烧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走完了。现在它们停在这里，不需要我继续走，只需要有人看到那三处空隙知道为什么要留宽。”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到工作台的一端，站在第一片碎片旁边，侧过身面对着他：“你刚才摸它们的时候，在所有宽度一致的接缝处只停了一瞬，但在三道更宽的接缝处停留了一拍。你摸出来它们的宽度不一样。你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一样，但你停了下来。”
林瀚没有收回手，他站在工作台的另一侧：“第一道宽缝在第二片和第三片之间，宽度比其他的多出一道指甲的厚度。那是开始转向的地方，脚步在转弯之前会先放慢一步。不是停下来，是放慢到足以让方向改变。那道缝，你故意留宽了一毫米。”叶诗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指停过的那道接缝上：“第二道呢。”林瀚说“第二道在第四片和第五片之间，宽度比第一道稍窄。正在转弯的时候不需要那么宽，已经转过去了，只需要确认方向没有偏。足够让人知道自己在走。第三道在第六片和第七片之间，和第一道一样宽。因为转弯完成之后要重新加速，需要一段更长的空隙来重新调整步幅。”她听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比他手背略高。她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之间：“你刚才说的那些，从第一道到第三道的宽度变化，方向对了。那道缝宽了一毫米，不是为了留出空间。是为了让人在转弯之前先停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她掌心的温度比他手背略高，指腹边缘有细小的窑灰残留，像是刚放下什么还没洗过手。他没有抽回手：“那你怎么知道第一道的宽度需要和第三道相同。”叶诗涵说“因为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烧它们的时候，在降温阶段多等了三秒。”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背上移开，落在第一道接缝上方，停在那里：“那三秒里，它们自己决定了自己转弯之后要留出多少空隙。”她收回手，垂在身侧：“我刚才说走完了，不是因为我把它们拼好了。是因为我烧完它们之后，转身离开窑炉，没有回头确认它们是不是连在一起。它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自己合拢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收回了手，但没有后退，也没有离开桌边。她站在那排碎片的前面，和他隔着弧线的起点和终点之间那道最宽的缝隙：“第三批已经烧完了。从第一批碎了三片，到第二批全成，到第三批拼出弧线，已经不需要再继续推了。弧线已成，方向已经确定了。我可以用它来命名，用它来归档，但没必要继续向前延伸。”她伸手沿着弧线的外缘滑过，像在确认它的长度是否已经足够：“你可以不回答，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看到第一道宽缝的时候在想，它还会不会继续转。你看到第二道的时候在想，它会往哪个方向转。你看到第三道的时候在想，它转完之后会停在哪。当你沿着这道弧线重新量了一遍，你就会明白，每一道接缝的宽度，都在提示你下一步的高度是否需要被重新校准。”她收回手，他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排碎片：“那你下一批还烧吗。”叶诗涵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烧。但不是为了把这道弧线延长。是为了在它旁边再烧一道。”她的话停在一个恰好不需要被补充的位置，像一道已经走完的弧线，在收尾处留出了足够让光通过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