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凌晨三点推送到林瀚手机上的。他没有设置提醒，但系统后台的自动通知会在每个整数关口发送一封纯文本邮件。他醒着，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星途互娱的季度报表，台灯把光收拢成一小圈。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行字，放下，继续翻报表。五千万这个数字在她手里不是终点，是一个已经被写入代码的变量。
陆晨曦自己可能也是凌晨知道的。她很少关掉系统的通知端口，有时候后半夜会被猫踩键盘的声音惊醒。林瀚不确定她是几点看到那封邮件的，但第二天早上他走进技术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三台显示器前面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领口处有一道被反复拉伸后形成的浅痕，边缘有一根细长的线头垂下来。卫衣的下摆松松地垂在黑色百褶裙外面，一侧别着一枚草莓形状的胸针。她的头发扎成双马尾，用两条浅蓝色的发带系着，一边的带子比另一边低了一厘米。她没有看他，正在键盘上敲一行代码，光标在屏幕上匀速向前移动，像被写进稿纸里的墨水在等待下一行确认。
她没有抬头：“你看到邮件了。”林瀚在门口站定：“看到了。五千万了。”她的手指没有停下来，继续把最后几个字符敲完，然后按下回车键，才转过来看着他：“我加了一个新功能。叫饺子机模式。用户可以把心率数据传进来，系统会根据心跳节奏生成一段音频，模拟揉面的节奏。不是真的面，是一段可以反复播放的揉面声。用户的每一次心跳都会改变揉面的速度和力度，间隔由心率的起伏决定。心跳快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急促，心跳慢的时候会延展开来，像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摊开、重新收拢。”
她停顿了片刻：“你刚才走过来的脚步声节奏比平时快，心跳应该也快了一些。如果你现在把数据接进来，系统生成的揉面声会偏急促。不是面团太硬，是你在走进技术部之前，已经加速过一段距离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你呢。你接到通知的时候心跳是什么节奏。”陆晨曦说“没测。但当时猫踩了一下键盘，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我没有立刻看见数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所以我是先看到亮度被调低，再看到那个数字。中间隔了大约两秒。在那两秒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晓月是中午过来的。没有敲门，端着一只白瓷盘走进来，盘子里码着生饺子，面皮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白色圆领衫的边缘，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面粉覆盖的手腕。她把盘子放在桌角：“听说用户破五千万了。这个新功能——用心跳揉面，我试了。”
陆晨曦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赵晓月脸上。赵晓月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系统生成的音频波形：“你录了。”赵晓月说“录了。把我今天包饺子的心跳录进去了。”陆晨曦说“听起来怎么样。”赵晓月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一段她已经听过的旋律：“面团变软之前，有一段持续的低频，像水在石头上流过。不是我在揉面，是心跳在揉面。面团的软硬程度和心跳的节奏之间有一种对应关系，在每一次落拳之前预留了回弹的空间。”
赵晓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个揉出来的面，跟我的手感不一样。但可以吃。”陆晨曦说“可以吃就是及格。”赵晓月抬起头，她的手指从案板边缘移开，手腕在桌面上方停了一瞬：“那什么时候优秀。”陆晨曦说“等你不用尝就知道是它揉的。”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机屏幕重新转过来，展示那段音频波形的末端部分，最后几个波峰之间的间隔正在逐渐拉宽：“这一段，是你心率下降之后留下的空隙。系统没有删除它，而是把它保留在结尾处。不是动作结束后的停顿，是面已经揉好了，案板还在等你收回手。”赵晓月的手在桌面上方悬停着，像在等一个已经被量过多次的间隙确认自己的宽度。
林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赵晓月的手腕在桌面上方停住。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落下来。然后陆晨曦伸出手，用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赵晓月的手背：“你刚才说‘可以吃就是及格’，那下一句应该由你来说。”赵晓月收回手：“下一句是，优秀的时候，你不用听，也知道它在等你。”陆晨曦没有否认：“那你心跳落下来的时候，我会保存那一段空隙。”赵晓月说“保存多久”，陆晨曦说“保存到下一次你包饺子之前，等心跳重新升起的时候。”
林瀚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刚才说，她手停下来的那一段，系统没有删除。”陆晨曦抬头看着他：“没有。系统保存了那一段间隔。”他说“那间隔是留给谁的”，她说“留给下一次她伸出手的时候。下一次她的心跳升起来之前，系统会先播放那一段空隙，让她的手在到达案板之前，就知道自己应该落在哪里。”他走出技术部，身后的对话在门半合上的瞬间被切断成不完整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