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會定在九點，程遠八點四十分就到了。
他站在星途互娛辦公樓的大堂里，面前是一面貼滿了歷年項目海報的牆。牆上的海報從2004年的《仙劍》排到去年的《歸途2》，從第一部的趙靈兒排到第五季的短劇廠牌，從左到右，從大到小，像是有人把星途這二十年的家底一張一張釘在了牆上。他把目光從海報牆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夾，文件夾是深藍色的，邊角被手指反復捏過的地方起了毛邊，里面夾著一份十二頁的海外發行報告，報告上用紅筆標注了歐洲和北美市場的票房數據，每一頁的右下角都寫著一行極小的鉛筆字，是他在好萊塢做發行總監時養成的習慣，記錄每一版報告修訂的時間和原因。
大堂的保安姓趙，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制服，領口別著一枚銀灰色的工牌，工牌的邊角被磨得發亮。趙師傅從值班室里探出頭，看了一眼程遠，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夾。“新來的？”程遠點了一下頭。“程遠。今天報到。”趙師傅把值班室的門推開，從里面拿出一張臨時通行證，通行證的正面印著星途的logo，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個“臨”字。“電梯在右手邊，三樓人事部。找甦小暖，甦總。”程遠接過通行證，掛在脖子上，通行證的夾子夾在襯衫的第二顆扣子下面，卡面貼著胸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亮。
三樓人事部的門開著。甦小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新員工入職表，表格的右上角貼著一張程遠的證件照，照片里的他穿著深灰色的薄西裝，里面是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甦小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裝，里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她把入職表翻到第二頁，手指在“海外發行總監”幾個字上停了一拍。“程遠，三十二歲，之前在好萊塢midtown pictures做發行總監，負責過三部華語電影的北美和歐洲發行。票房最高的那部賣了四千萬歐元。回國之後加入了星途，負責海外發行。”她把入職表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林總在會議室等你。周會九點開始，你的報告放在長桌的末尾。”
會議室在四樓。長桌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窗邊，桌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鋼化玻璃，玻璃下面夾著深灰色的絨布。桌面上擺了八把折疊椅，椅面是深藍色的帆布，椅腿是銀灰色的鋁合金管。程遠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五個人。宋知微坐在長桌靠左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摞打印材料，紙頁的邊角用紅筆標注過，每一頁的右上角畫著一個極小的叉或勾。甦小暖坐在她旁邊，面前放著一台打開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周會的議程。林薇坐在長桌的中段，手里拿著一卷圖紙，圖紙的邊角用透明膠帶封著。趙曉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盤餃子，盤子邊緣冒著熱氣。林瀚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面前放著一份海外發行報告，報告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右下角貼著一張便簽，便簽上是程遠的字——“星途的內容在海外有市場，但發行渠道太窄。我建議先做歐洲，再做北美。”
程遠在長桌的末尾坐下來。他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然後打開文件夾，把十二頁的報告抽出來，按順序排好。他的手指在報告的第一頁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紅筆標注的票房數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林瀚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程遠手寫的一行字——“歐洲的觀眾對裂紋美學有共鳴，北美的觀眾對功夫和仙俠有共鳴。兩條線可以並行。”他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上，看著程遠。“歐洲的發行渠道你熟嗎？”
程遠把手指從報告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坐在折疊椅上，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脊背挺直，從後頸到尾骨的弧度安靜而平緩。他的頭發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長，顴骨不高，下頜線條柔和，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琥珀色。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裝，里面是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露出一截喉結和鎖骨之間的弧度。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正常說話長一點點，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都落地之後才說下一個。
“熟。我在好萊塢的時候，做過三部華語電影的歐洲發行。第一部在巴黎做了四十家影院，票房八百萬歐元。第二部在柏林做了三十家影院，票房六百萬歐元。第三部在倫敦做了五十家影院，票房四千萬歐元。三部電影的發行渠道不一樣，巴黎走的是獨立院線，柏林走的是藝術院線，倫敦走的是主流院線。三條渠道都通，但倫敦的渠道最寬。”他把報告翻到第五頁，手指在倫敦的票房數據上停了一拍。“倫敦的觀眾對華語電影的接受度比巴黎和柏林高。如果星途的視頻內容進倫敦，可以先走主流院線的流媒體平台，再做獨立院線的點播。”
宋知微把打印材料翻到第三頁，手指在紙面上畫了一道弧線。“星途的短劇和紀錄片在歐洲有市場，但發行渠道太窄。我們之前只做了線上發行，沒有做線下。如果程遠的渠道能通，我們可以把短劇和紀錄片打包成線下放映的節目，在巴黎、柏林、倫敦的影院做試點。”她把打印材料翻到第五頁，上面是短劇廠牌第三季的播出數據——巴黎的下載量最高，柏林的第二，倫敦的第三。她把手指在數據圖表上停了一拍。“倫敦的觀眾喜歡航天紀錄片。甦雨晴的《遠航》在倫敦的點擊率比巴黎高百分之四十。”
趙曉月把餃子盤從桌面上端起來，推到程遠面前。“你從好萊塢回來，第一站就是星途。為什麼？”程遠把餃子盤從桌面上接過來，放在自己的報告旁邊。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只餃子，咬了一口。餃子皮很薄，咬開之後，韭菜的清香和雞蛋的焦香在嘴里散開。他把餃子嚼完咽下去，然後把筷子放在碗邊。“我在好萊塢做了十年發行，做過華語電影，也做過日本電影和韓國電影。做了十年之後，我發現一件事——好萊塢的發行體系里，華語電影的位置永遠是‘外語片’。外語片的市場份額只有百分之三。百分之三的市場份額，撐不起一個完整的發行渠道。我回國，是想做一件事——把華語內容從‘外語片’的框里拿出來，放進‘主流內容’的框里。星途的內容有這個潛力。葉老師的裂紋美學，甦雨晴的航天紀錄片，趙老師的站立鏡頭——這些東西在好萊塢的發行體系里會被放進‘藝術院線’，但在星途的體系里，它們是主流內容。我想把星途的主流內容帶到歐洲的主流渠道里去。”
林瀚把報告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著程遠手寫的那行字。他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然後他把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報告的封面上，拇指按在封面的右下角。“下周一，你跟我去一趟歐洲。第一站巴黎，第二站柏林，第三站倫敦。你聯系渠道，我談內容。兩條線並行。”程遠把餃子盤從桌面上端起來，推到趙曉月面前，然後把筷子放在盤邊。他站起來，重心從左腳過渡到右腳，膝蓋與肩同寬，深灰色薄西裝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下周一，巴黎。”他把報告從桌面上收起來，按順序放回文件夾里，文件夾的邊角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散會之後，甦小暖把程遠叫到人事部，遞給他一張員工卡。員工卡的正面印著星途的logo和程遠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著深灰色的薄西裝，里面是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員工卡的背面貼著一張便簽，便簽上是甦小暖的字——“海外發行總監。辦公位在三樓靠窗的位置。電腦和手機明天到。”程遠把員工卡掛在脖子上，卡面貼著胸口，在走廊的燈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亮。他走到三樓靠窗的辦公位，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然後他坐下來，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脊背挺直，從後頸到尾骨的弧度安靜而平緩。窗外，非遺基地的銀杏樹在早春的風里輕輕晃動，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樹根旁邊的泥土上，趙曉月種的那棵嫩芽在午後的光里安靜地站著，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陽光照出清晰的邊緣。
林瀚站在四樓辦公室的窗前，看著三樓靠窗的辦公位。程遠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十二頁的海外發行報告，手指在報告的第五頁上停了一拍，指腹在倫敦的票房數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把右手從口袋里抽出來，重心從兩腳之間移到左腳，換了一個站姿。口袋里那三片瓷片和一枚銀質胸針安靜地躺著，瓷片的稜角硌著大腿外側，胸針的邊緣很薄。他拿起手機給甦小暖發了一條消息︰“程遠的歐洲行程排一下。下周一出發，第一站巴黎，第二站柏林，第三站倫敦。巴黎的渠道他已經聯系好了，叫Le cin ma，老板是伊莎貝爾。柏林的渠道讓他自己找，倫敦的渠道我聯系詹姆斯。”
甦小暖的回復在五分鐘後過來︰“收到。另外，程遠的第一份周報里寫了一行字——‘歐洲的觀眾對裂紋美學有共鳴，北美的觀眾對功夫和仙俠有共鳴。兩條線可以並行。’這句話和你之前在短劇廠牌策劃會上說的一模一樣。他是不是看過你的策劃書？”
林瀚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程遠的第一份周報里寫了一行字，和他之前在短劇廠牌策劃會上說的一模一樣。他打字︰“他看過的不是策劃書。他看過的是星途的內容。葉詩涵的裂紋紀錄片、甦雨晴的航天紀錄片、趙曉月的站立鏡頭——這些東西他看了之後，自己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他不是在重復我的話，他是在說他自己的判斷。”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端起桌角那杯已經涼透的薄荷綠茶，喝了一口。茶是趙曉月昨天送餃子時順便換的，薄荷的涼意還在，綠茶的澀味更重了。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文件的邊緣對齊。窗外非遺基地方向傳來夏麗蝶的拍手聲，節奏比昨天快了一些。拍手聲間隙里混著劉仙仙工作室里傳來的吉他聲，旋律斷斷續續，但每一遍都在同一個地方停一下。
福利回放︰甦小暖（人事部辦公室）
她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時候，藏青色薄西裝的肩線筆直，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坐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起伏。西裝的面料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啞光，領口開得很窄，從脖頸根部到鎖骨下方只有兩指寬的距離，里面白色圓領打底的領子貼著鎖骨下方的皮膚，露出一截干淨的頸線。深灰色直筒西褲包裹下的腿部線條在坐姿下微微繃緊，從腰到膝的弧度飽滿而利落，膝蓋以下的線條收得更窄，腳踝在褲腳邊緣露出一小段，骨節分明。她把入職表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腕從西裝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線條細而直，皮膚在辦公室的燈光里泛著干淨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在“海外發行總監”幾個字上停了一拍，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涂任何顏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把入職表合上放在桌面上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辦公室的燈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她站起來走到走廊里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西裝褲的褲腳剛好蓋住鞋面，鞋跟不高，大約三指寬，皮質啞光，鞋底和地磚之間只有極輕的摩擦聲。她把員工卡遞給程遠的時候，手指在卡片的邊緣停了一拍，指腹在卡面的塑料膜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
福利回放︰趙曉月（會議室）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的時候，淺灰色圓領毛衣的料子很薄，貼著身體的曲線，從肩到腰的輪廓被布料溫和地勾勒出來，肩頭的弧度飽滿而流暢。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馬甲，拉鏈拉到胸口的位置，領口敞開，露出毛衣的領子和一截頸線，頸部的線條從下頜延伸到肩頭，被會議室的燈光照得干淨而柔和。深藍色修身牛仔褲包裹下的腿部線條在坐姿下微微繃緊，從腰到膝的弧度飽滿而利落，膝蓋以下的線條收得更窄，腳踝在淺棕色短靴的靴筒邊緣露出一小段，骨節分明。她把餃子盤從桌面上端起來推到程遠面前的時候，手腕從毛衣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皮膚在會議室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在盤沿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瓷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坐在折疊椅上的時候，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脊背挺直，從後頸到尾骨的弧度安靜而平緩，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會議室的燈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她低頭看餃子盤的時候，低馬尾從肩後滑到肩前，發尾掃過羽絨馬甲的前襟，幾縷碎發搭在鎖骨的位置，被面頰的溫度烘得微微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