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隆冬。
省城第一中学的考点门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鹅毛大雪落在人们的肩头,寒风呼啸如刀。
这扇斑驳厚重的大铁门前,汇聚了整个时代最复杂、也最震撼的众生相。
有三十多岁、手里生满老茧、一边冻得跺脚一边捧着残破课本默背的老知青。
有背着吃奶的孩子、眼眶通红的中年农妇。
有穿着褪色军装、神色刚毅的退伍老兵。
也有刚刚满十八岁、稚气未脱的高中应届生。
父子同科、叔侄同场。
这一代被命运耽误了整整十年的青年男女,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冻得浑身发抖。
不少人双手被生生冻出了紫黑色的脓包。
连握笔的指节都在剧烈打颤。
但在那一张张被风霜刻蚀的面孔上,那双望向考场铁门的眼睛里。
燃烧着的。
是对改写自身宿命最狂热、最纯粹的滔天火焰!
而在这一片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拥挤人潮之中。
一道高挑纤细的绝美身影,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温祈安站在风雪中。
她身上穿着陆时凛前两天在省城百货大楼专门给她买的墨绿色纯羊毛呢子大衣。
修身得体,内衬一件洁白的羊绒衫,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色的手工围巾。
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棉靴。
乌黑的长发被风吹拂,肌肤如凝脂白玉,神色从容清冷。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就像是严寒冬日里迎雪傲立的一株红梅,出尘脱俗,优雅至极。
丝毫看不到哪怕半分普通考生的慌乱与局促。
“手冷不冷?”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
陆时凛身穿笔挺厚重的军装将校大呢子大衣,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
当着四周无数考生艳羡的目光,自然地将温祈安有些冰凉的指尖整个裹进怀里。
低头轻哈了一口热气,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柔情与宠溺:
“笔水化开了没?要是冻住了,就用怀里的体温捂着。”
温祈安抿嘴轻笑,眼波流转,娇俏地横了他一眼:
“我可是神医,这点御寒的门道还能不懂?”
她拍了拍男人结实的臂弯:
“你呢?国防学院在第三考点,时间快到了,别迟到了。”
陆时凛低笑一声,胸膛震动。
他低头在温祈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语气里满是兵王睥睨天下的绝对霸道:
“迟不到。”
“媳妇,今天只管放开手脚去考。”
“老子在清华北大的录取榜前,等你!”
“铛——!铛——!铛——!”
厚重庄严的考场铜钟,在这一刻轰然敲响!
沉重的生铁大门伴随着飞扬的雪沫缓缓洞开。
数千名考生怀揣着滚烫的心脏,如潮水般涌入考场。
温祈安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步伐从容沉稳,迈入了第一中学的教学大楼。
考场设在二楼的一间大教室内。
屋子中央生着一具简陋的生铁蜂窝煤炉子,微弱的火苗散发着少得可怜的热量。
窗外寒风拍打着破损的玻璃,发出呜呜的悲鸣。
两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监考老师神色严肃,正在用火柴烘烤着冻结的红色印泥。
不少考生刚坐下,就被冻得嘴唇发紫。
不得不拼命对着冻住的钢笔尖哈气,试图化开凝固的蓝黑墨水。
“肃静!开始分发全省统一语文试卷!”
监考老师拆开牛皮纸封条。
散发着刺鼻油墨香气的雪白蜡纸考卷,传递到了每一张斑驳的木桌上。
拿到试卷的瞬间。
整间考室里,猛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绝望惊呼!
难!
太难了!
1977年的文科考题,由全省顶尖大学的中文系老教授们联合闭关命题。
第一道文言文阅读,竟然直接节选了《左传》中极难断句的艰深古文!
要求不仅要给没有任何标点的生僻文段逐字断句,更要将数个失传的生僻通假字逐一精准释义!
至于那道占了整整一半分量的作文大题——
《在时代的暴风雨中,论青年的历史使命与实践》。
宏大、深邃、严肃!
既要求考生对近代国家重大变革有极高政治敏感度的深度剖析。
更要求文章立意高远,文采飞扬!
“呜呜……这词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考场角落里,一个三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的老知青,看着卷子直接崩溃了。
双手颤抖得连钢笔都拿不稳。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草纸上,哽咽失声:
“十年没摸过书了……连字都认不全了……怎么考啊……”
教室内充斥着咬笔杆子的绝望声与低泣声。
监考老师们看在眼里,也只能摇头暗叹。
这场残酷的历史大考,终究要成为无数人梦碎的修罗场。
然而。
坐在靠窗第三排的温祈安。
在粗略扫视完整张考卷的题目后。
那张清冷明艳的小脸上,嘴角却缓缓泛起了一抹波澜不惊的自信弧度。
难吗?
这道被视作天堑的《左传》文言文断句。
早在古医空间的藏书阁第二层,那本线装古籍里,她就已经一字不差地背诵过上百遍!
至于那篇看似宏大空泛的议论文。
结合了后世几十年的现代化发展大势与深厚的中医家国情怀。
立意的高度,早已超出了这个时代任何凡俗学者的想象范畴!
温祈安拧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
她没有像旁人一样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打草稿。
神色宁静如水,眸光如炬。
指腕微沉,下笔如有神助!
“沙沙沙——!!”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清脆悦耳,如蚕食桑叶般连绵不绝。
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
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与停顿。
古文断句,刀切豆腐般干净利落;
字词释义,旁征博引,古今对照;
甚至连那几个现代字典里都极少收录的冷门虚词,她都工工整整地注上了精准的原意!
而到了那篇重头戏的作文。
温祈安更是直接摒弃了眼下千篇一律的教条八股套路。
落笔第一句,便如惊雷破空: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天地之运也,民生为本!”
她以沧桑沉痛的医道仁心切入时代的变迁。
以青年之臂膀论述工业与医学的双重振兴。
字迹是地道、端庄大气的瘦金行楷!
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整张原本粗糙廉价的油印考卷,在她的笔下。
竟然硬生生被写成了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书法艺术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整座教室里,除了窗外呼啸的风雪,只有考生们痛苦的抓挠声与粗重的叹息声。
大家都在争分夺秒,拼命搜肠刮肚地挤着字眼。
然而。
就在这场原本长达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语文考试。
仅仅刚刚过去了四十分钟的时候。
“咔哒。”
一声清脆轻微的钢笔合盖声。
在寂静压抑的考场里突兀响起。
温祈安将试卷翻过最后一页,随意检查了一眼卷首的名字与准考证号。
随后。
在全场所有考生近乎呆滞石化的目光注视下。
温祈安缓缓站起身。
一把拉开身后的木椅,步履轻盈而优雅地。
拿着考卷,径直走向了讲台!
“同……同志,你干什么?”
年轻的监考老师愣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挂钟:
“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你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不能随意走动……”
温祈安神色淡然,双手将试卷平整地放在了讲桌上:
“老师,做完了。”
“我交卷。”
轰——!!
短短六个字,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在了全场几十名考生的天灵盖上!
做完了?!
全省最难的语文综合卷,四十分钟交卷?!
全场考生彻底疯了!
有人还在第一道文言文里死磕,有人连作文题目都还没憋出开头!
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年过半百的主监考老教授推了推厚重的老花镜。
原本皱着眉头,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弃考破罐子破摔的无知青年。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讲桌上那张字迹工整得宛如印刷品的试卷上时。
老教授整个人。
瞬间僵死在了原地!
瞳孔狠狠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这字?!”
老教授浑身剧烈颤抖,几乎是扑上去拿起了试卷。
看着那苍劲挺拔的瘦金行楷,看着那完美无瑕、甚至连阅卷参考答案都自愧不如的精妙断句。
再读到作文里那句“医者活一人,国者活万世”的磅礴论述。
老教授双手死死攥着试卷,眼泪竟然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天才……这是足以名动全国的大才啊!!”
全场震撼!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死寂与敬畏中。
温祈安已经穿上了墨绿色的呢子大衣,系好红色围巾。
她礼貌地向两位目瞪口呆的老师微微颔首。
随后。
在全场数百道犹如看神仙一般的狂热目光注视下。
迈开轻快的步子,从容推开考场大门。
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潇洒至极!
降维打击!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
数学、物理、化学、政治。
每一门科目,这间考室里的考生与监考老师,都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心灵重塑与精神摧残。
复杂的几何辅助线,温祈安三笔定乾坤;
凶险的化学推导,她甚至现场写出了三种不同的实验反应方程式!
每一次,她都是全场第一个合上笔帽!
每一次,她都是在考试时间刚过半的时候,从容起身提前交卷!
三天大考,弹指一挥间。
当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浑厚钟声,响彻整个省城上空时。
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彻底停歇。
明媚耀眼的暖阳洒在第一中学的校门前,将满地积雪映照得如碎金般灿烂。
数以千计的考生如释重负般涌出校门。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欢呼雀跃。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
温祈安裹着大衣,脚步轻快地踏出铁门。
她抬起头。
只见风雪初霁的大道边上。
一身笔挺绿色将校呢大衣的陆时凛,正静静地伫立在晨光之中。
高大伟岸,如同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苍松。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深邃漆黑的眸子穿过滚滚人潮,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目光交汇。
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没有一丝忐忑的不安。
两人同时相视一笑。
那抹笑容里,有着穿越千山万水的绝对信任,更有着傲视群雄的尽在掌握!
他们都知道。
稳了。
两张通往京城最高权力与学术殿堂的门票,已被牢牢握在掌心!
接下来。
便是万众瞩目的——填报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