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家属院深处,陈司令员的小平房。
屋内没有开刺眼的日光灯,只点着两盏暖黄色的台灯。
蜂窝煤炉子烧得通红,铝壶里的水正发出欢快的咕嘟声。
实木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红烧土鸡、清炖野兔、一盘现炒的酸菜炒肉丝,还有一大瓷盆浓白滚烫的鲫鱼豆腐汤。
没有警卫连的哨兵站岗,没有机关参谋的穿梭汇报。
整间屋子里,只有热腾腾的饭菜香。
陈司令员脱掉了那身挂满勋章的厚重将校军大衣。
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旧毛线坎肩。
头发虽然花白,但面色红润,精神头比许多中年汉子还要健硕几分。
大病初愈的他,在温祈安连续几天的古方药膳调理下。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焕然新生的硬朗之气。
“来来来,祈安丫头,快坐下!”
老司令员一改平日里在演兵场上杀伐决断的冷酷威严。
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此刻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他甚至没等警卫员动手。
亲自拿起公筷,将那只炖得软烂流油的大鸡腿,径直夹进了温祈安面前的白瓷大碗里。
“瞅瞅你,这几天又是搞科研又是备战高考,脸蛋都瘦了一小圈!”
陈司令员吹胡子瞪眼,心疼得不行:
“多吃点!到了北京,可就吃不着咱们东北这地道的纯正野味了!”
温祈安挽着衣袖,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心头滚烫。
她抿嘴一笑,杏眸如弯月:
“爷爷,您也吃,您的脑部神经刚稳固,少吃辛辣,这鲫鱼汤正合您的胃口。”
“哎!听孙女的!”
陈老将军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顺手又给旁边大口扒饭的小宝夹了一大块无刺的鱼肉。
小宝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仰着沾满酱汁的小脸蛋,奶声奶气地喊:
“谢谢司令员爷爷!鸡腿真香!”
这声脆生生的呼唤,逗得陈司令员仰头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酒过三巡。
陈司令员转过身,从身后的木柜子里摸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特供茅台酒。
“啪”的一声拧开盖子。
醇厚悠长的酱香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
老将军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情缓缓变得凝重而深沉。
他亲自给陆时凛满上了一大瓷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端起酒杯,深邃沧桑的目光在眼前的年轻夫妻身上停留了许久。
“时凛,祈安。”
陈司令员的声音沉缓下来,透着一股历经时代风浪的厚重与威严:
“明天一早,你们就要踏上进京的列车了。”
“按理说,你们俩一个考上了国防指挥学院,一个拿下了全省状元入读京中医。”
“老头子我应该只有高兴。”
陈司令员抿了一口辛辣的烈酒,眉头微蹙,话锋陡然一转:
“但老头子在四九城待了大半辈子,有些话,必须在你们临行前交代清楚。”
老将军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击,字字如金石落盘:
“京城那地方,看似繁华锦绣,天子脚下。”
“但实际上——”
陈司令员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与冷厉:
“水深得很!底下的老王八更多!”
“各大军区的门阀世家盘根错节,不少老东西的思想还停留在十年前。”
“高秋梅虽然被老子和老陆合力送进了监狱,但她在京城那些盘算了大半辈子的娘家余孽、狐朋狗友,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京城学术界那些留过洋、自命清高的西医洋权威。”
陈司令员看着温祈安,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他们习惯了用鼻孔看人,见不得咱们本土的中医露脸。”
“你们俩去了京城,势必会触动不少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将未来京城暗流涌动的凶险格局,剖析得淋漓尽致。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变革关头,年轻气盛的天才,最容易沦为明枪暗箭的目标。
然而。
还没等温祈安开口。
陈司令员原本严肃冷厉的面孔,却突然猛地一板!
老将军伸手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瓷碗嗡嗡作响!
那双曾经在万马军中取敌上将首级的血色虎目中,爆发出滔天的护短狂意:
“但是!你们两个给老子记住了!”
陈司令员指着温祈安,声音如雷霆炸响,霸道到了极点:
“到了京城,别给老子缩着脖子过日子!”
“咱们北方战区出去的人,腰杆子天生就是硬的!”
老将军豪气干云地冷哼道:
“谁要是敢仗着家世背景,敢拿规矩条框来欺负我陈山河的干孙女!”
“祈安丫头,你不用忍着,更不用怕惹事!”
“该下针下针,该扇耳光扇耳光!”
“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老子明天就带着警卫连,提着轻机枪杀到北京,指着他们老祖宗的鼻子骂娘!!”
陈司令员看着温祈安那张清冷出尘的脸,眼底闪烁着畅快与期待的狂傲笑意:
“神医就该有神医的傲骨!”
“在咱们北方大院,这帮人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到了京城,放开了手脚干!”
“去!给我狠狠地去京城祸害那帮不开眼的老王八!!”
去京城祸害别人!
这番粗犷、狂暴却护短到了极致的交代。
让原本沉重的离别之夜,瞬间化作了无穷的豪情与底气!
有大后方战区最高统帅的绝对托底。
有这尊开国战将毫无保留的铁血偏爱。
放眼全天下,谁敢撄其锋芒?!
陆时凛坐在桌旁,深邃漆黑的眸子宛如夜空寒星。
男人缓缓站起身来。
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刃,锋芒毕露。
他端起面前那杯烈酒,目光沉稳如山,直视着陈司令员苍老的眼睛。
“首长放心。”
陆时凛的声音低沉雄浑,掷地有声,带着兵王傲视群雄的绝对自信:
“我陆时凛不是去京城当缩头乌龟的。”
陆时凛侧过头,目光深情而霸道地落在身旁的温祈安身上。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茅台酒一饮而尽!
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傲然冷笑:
“在京城,只要有我陆时凛在一天。”
“我媳妇——”
“只能横着走!!”
“好!!”
陈司令员大笑着将残酒饮尽,满室豪情激荡!
践行宴在推杯换盏与浓浓的亲情中圆满落幕。
……
翌日清晨。
风停雪霁,朝霞如血。
“滴滴答答——!!”
北方军区大院的大喇叭里,嘹亮的早操集结军号再次撕裂长空。
小洋楼门前。
一辆崭新的军绿色吉普车早已预热完毕,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成白雾。
周副官将最后两只大皮箱搬上后备箱。
温祈安一身墨绿色呢子大衣,系着大红围巾,牵着穿得像个福娃娃一样的小宝。
身侧,陆时凛一身笔挺的将校常服,英姿勃发,神采奕奕。
夫妻二人并肩回望了一眼这栋承载了他们无数荣耀与温存的红砖小洋楼。
没有流连,只有对前路的无尽豪迈。
“上车!”
陆时凛长臂一揽,护着妻儿稳稳坐上吉普车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
伴随着引擎低沉霸道的咆哮。
吉普车缓缓启动,载着一家三口,朝着省城火车站的方向。
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