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沉轰鸣,车轮碾碎结冰的雪沫。
两辆插着迎风招展红色军旗的开道吉普车在前,引路护送。
陆时凛亲自驾驶的军绿色吉普车,缓缓驶出了机关大楼前的林荫主道。
车厢后座上。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只沉甸甸的军用大帆布皮箱。
里面不仅装着温祈安的大红呢子大衣、书籍手稿与换洗衣物。
更塞满了大院军嫂们送来的厚棉被、千层底布鞋,以及数不清的风干山货。
然而。
当车队刚刚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接近军区大院那座巍峨庄严的红砖正门时。
开道的两辆吉普车,却突然缓缓踩下了刹车。
“团长……嫂子……”
坐在副驾驶上的周副官转过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您二位……往窗外看看吧。”
温祈安微微一怔,顺着车窗向外望去。
下一刻。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头像是被温热的潮水狠狠撞击了一下!
只见那条宽达十余米的大门主干道两侧。
在零下十几度的刺骨寒风中。
不知何时。
竟然黑压压地、整整齐齐地伫立着足足上百道身影!
没有人组织,没有领导强制动员。
那是自发赶来送行的大院军嫂、总医院的医护人员,以及特种大队的官兵们!
那些曾经被温祈安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急重伤员;
那些喝过灵泉中药大锅汤、退了高烧的边防战士;
那些用过黑玉续骨膏、重获新生的老兵;
此时此刻。
全部顶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默默地守候在冰冷的道路两旁。
几个月前。
她初入这座戒备森严的铁血大院时,被所有人误以为是个大字不识一个、来攀高枝的乡下村姑。
处处受人冷眼、排挤与轻蔑。
而如今。
当她以全省理科状元的无上荣光、以挽狂澜于既倒的神医圣手之姿离场时。
整座北方军区。
万人空巷,自发相送!
“温大夫!!”
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尖叫,突然打破了雪地里的肃穆。
刘大姐端着一只沉甸甸的竹条篮子,红着眼圈,像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踩着滑腻的积雪,不管不顾地扑到吉普车的车窗边。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眼角:
“温大夫!你别嫌嫂子粗笨!”
刘大姐把大半个身子探进车窗,硬生生把一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篮子塞到了温祈安的怀里:
“这是整整八十个热乎乎的土鸡蛋!还有二十个咸鸭蛋!”
“嫂子今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煮了,全用棉絮捂着呢,还烫手!”
刘大姐死死抓着温祈安的手腕,泣不成声,嗓子彻底哭哑了:
“你在火车上吃!到了北京吃!”
“以后成了大医生,可千万别把咱们大院这帮穷姐妹给忘了啊!”
身后的林嫂子也红着眼圈走上前,将两包热腾腾的炒面塞进车门:
“妹子,北京路远,保重身子!”
“大院永远是你的家,受了委屈随时回来!”
温祈安抱着那篮滚烫的鸡蛋,感受着手心里沉甸甸的炽热温度。
眼眶泛红,喉咙一阵发酸。
在这个没有功利的纯真年代,老百姓的爱意,永远是如此赤诚、如此滚烫。
吉普车不得不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滑行。
而就在车队即将驶出红砖大铁门的那一瞬间。
道路最前方的一处高耸雪堆旁。
一道魁梧刚猛的身影,如标枪般傲然挺立!
正是特种营营长——叶战锋!
男人身穿笔挺的作训军服,在漫天纷飞的暴风雪中,目光如电,灼灼生辉。
当吉普车平稳驶过他面前的一刹那。
叶战锋那条曾经被宣判彻底坏死、如今在黑玉续骨膏下完全康复的右臂。
带着千钧之力,骤然横空扬起!
“啪!!”
一声金属撞击般的清脆爆响!
叶战锋面向车窗内的温祈安与陆时凛,敬了一个军人生涯中最标准、最敬畏的军礼!
“特种营全体指战员!”
叶战锋深吸一口气,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量,朝着群山怒吼:
“送陆团长!送神医嫂子!!”
“敬礼——!!”
“刷!刷!刷!”
道路两侧,上百名精锐特种战士同时并拢脚跟!
上百只右臂如同一排整齐划一的钢铁森林,猛然举起!
吼声震碎漫天积雪,响彻苍穹!
陆时凛眼眶微湿,降下车窗,抬手向着自己的生死战友们回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温祈安探出半个身子。
冷风拂起她乌黑的青丝,那一袭红围巾在漫天白雪中,宛如一团炽热燃烧的烈焰。
她迎着风雪,向着那一张张真诚的面孔,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嫂子们!战友们!都回去吧!天冷!!”
“保重!!”
伴随着最后一声饱含不舍的告别。
吉普车发出一声霸道的长啸,速度陡然提升,冲破了重重风雪。
将生活了数月的北方大院、将那段充满铁血与温存的奋斗岁月。
稳稳地、彻底地。
抛在了后方滚滚倒退的地平线上!
功成名就,高光离场!
那座曾经充满偏见与刁难的新手村,已彻底化作了温祈安踏入巅峰的无形基石。
前方。
是波澜壮阔、将星如云的帝都风云!
……
数小时后,省城火车站。
刺耳的汽笛长鸣撕裂长空,巨大的蒸汽火车头喷吐着滚滚白烟。
站台上人山人海,嘈杂不堪。
扛着粗布麻袋的返城知青、戴着袖章的红卫兵、提着鸡鸭的农民贩子挤成一团。
在周副官的全力护送下。
一家三口顺利避开拥挤的人潮,登上了前往京城的特快列车。
这是一节在这个时代极其罕见的硬卧车厢。
狭窄逼仄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臭脚丫子味与汗酸味。
三层卧铺上下悬空,鱼龙混杂,形形色色的人操着全国各地的方言大声喧哗。
陆时凛提着行李,将温祈安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挤到了最里面的下铺隔间。
“媳妇,你和小宝睡下铺,我在中铺守着你们。”
陆时凛动作利索地将大包袱塞进床底下。
温祈安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将脱掉棉靴的小宝抱上了床,盖上军大衣,又顺手将那个装有全家盘缠、地契与重要证件的帆布背包放在了枕头内侧。
然而。
就在温祈安刚刚弯腰抚平床单的那一瞬间。
她那经过灵泉洗髓、五感敏锐到了极点的神经系统。
骤然猛烈一跳!
后背的汗毛无端竖起!
温祈安眼神骤冷,不动声色地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微微侧过视线。
透过卧铺狭窄过道的缝隙。
只见在斜对面车厢的连接处角落里。
一个穿着破旧灰布夹袄、头戴塌边毡帽的干瘦中年男人。
正靠在吸烟区吞云吐雾。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三角眼,贼眉鼠眼,闪烁着贪婪而隐秘的贼光。
正穿过穿梭的人流。
死死地。
钉在了温祈安刚刚塞进枕头底下的那个帆布行李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