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阶梯在皮鞋的踩踏下,发出沉稳而清脆的声响。
整座能容纳五百余人的大教室里,原本热烈喧嚣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
从温祈安身上,齐刷刷地移向了那道正自上而下缓缓走来的修长身影。
“是顾学长!”
“中医系76级的首席学霸,顾清风!”
“天哪,他怎么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四周低低蔓延。
在京城中医药大学里,顾清风这三个字,几乎就是一个行走的金字招牌。
出身杏林顶级世家,顾老的亲孙子。
十六岁熟读《神农本草经》,十八岁进驻总医院实习。
平日里孤傲清冷,不知拒绝过多少世家名媛的追求。
是全校公认的百年难遇的中医奇才。
按理说,顾老收山之后的关门弟子之位,全校师生私底下早就认定了非顾清风莫属。
可如今。
顾老却当着全校的面,将这份无上荣光,毫无保留地赐给了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顾清风走到中排过道处站定。
晨光穿过明净的玻璃窗,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白衬衫纤尘不染,风纪扣严严实实,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冽如霜的孤高气度。
他先是神色恭敬地向着讲台前的顾老微微躬身一礼。
“爷爷。”
顾老眉头猛然一皱,浑浊却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
“放肆!大庭广众之下,这里是学校课堂,叫顾校长!”
顾老重重地顿了顿手中的茶杯,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
“你不好好在后排听课,跑下来干什么?!”
顾清风直起身子,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拔如长枪。
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坐在前方的温祈安。
眼神深处,战意如火,冷冽如冰。
“顾校长,学生有一事不明。”
顾清风声音清朗,带着少年得志的傲然,在安静的教室内字字清晰:
“温同学在统考中拿下全省理科状元,文采卓绝,数理双全,学生心服口服。”
“但这里是中医药大学。”
顾清风语气微顿,眼神锋利如刀:
“中医之道,讲究的是博大精深、望闻问切的临证经验。”
“绝非一张写满公式的高考卷子,或是碰巧用了一味奇药,就能妄称大家!”
“爷爷您要收她做关门弟子,学生不服!”
轰——!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瞬间在教室内掀起一阵哗然!
不服!
当着全校领导和数百名师生的面,亲孙子公开质疑亲爷爷的决定!
讲台上的几位老教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顾清风这性子,简直和他年轻时的爷爷一模一样,又臭又硬!
“混账东西!!”
顾老气得胡须乱颤,猛地一拍讲桌,发出震天巨响:
“老头子我行医一辈子,挑徒弟还要经过你的批准不成?!”
“温同学在火车上的施针手段,老子亲身体会过!”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老爷子向来护短,更何况温祈安那是救了他性命的神医。
眼看着顾老抄起戒尺就要当众教训孙子。
坐在椅子上的温祈安,却在此时轻轻站起身来。
那一身素雅的天蓝色毛呢大衣随风轻摆,气质空灵绝尘。
她抬起白皙的小手,轻轻搭在顾老的臂弯处,柔声开口:
“师父,您先消消气。”
温祈安转过身,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杏眸,平静地看向盛气凌人的顾清风。
没有丝毫被挑衅后的气急败坏。
反倒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的从容气度。
“顾学长说得很对。”
温祈安唇角微弯,语气不疾不徐:
“学术无捷径,达者方为师。”
“学长既然心存疑虑,那便将你心中的不解说出来。”
“今日当着全系老师的面,我们切磋辩证,权当是对经典医案的一场研讨。”
温祈安这番落落大方的回应,瞬间让顾清风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处变不惊,从容自若。
这女人的心性,倒真不似寻常乡野女子那般畏缩。
“好!痛快!”
顾清风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锐气。
他自幼随爷爷背诵古籍医案,脑海中存着的刁钻病例多如繁星。
他今天,就要用最复杂的疑难杂症,当众戳穿这女人的花架子!
“前些日子,总医院收治了一位特殊病患。”
顾清风目光紧锁温祈安,语速飞快地抛出了题目:
“患者年过六旬,表面呈现面红目赤、口干舌燥、烦躁不宁之阳明热症。”
“但按其脉象,沉细欲绝,尺脉无力;观其下肢,冰冷至膝,夜间便溏清冷。”
“此乃典型的‘真寒假热、阴盛格阳’之重症!”
顾清风扬起下巴,神色间难掩倨傲:
“寻常医者见其发热,多用白虎汤苦寒攻下,实则南辕北辙,催人性命!”
“若依学生之见,当用《伤寒论》之四逆汤,重用生附子配合干姜破阴回阳!”
“温同学,不知若是你来辨证,此方可妥?!”
这道题目一出。
讲台上的几位资深老教授纷纷抚须点头,眼底露出赞许之色。
真寒假热,乃是中医辨证中最凶险、最容易误诊的假象。
顾清风能在电光石火间指出破阴回阳的四逆汤,基本功确实扎实到了极致。
不少新生更是听得云里雾里,满脸敬佩。
然而。
站在原地的温祈安,在听完顾清风那套近乎完美的论述后。
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清澈的杏眸里,竟隐隐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嘲弄与惋惜。
“错。”
温祈安淡淡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抽碎了大礼堂内的赞许!
顾清风脸色猛地一沉,冷喝道:
“我哪里错了?!《伤寒论》原本写得清清楚楚……”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温祈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步步逼近:
“顾学长,你背书背得极熟,但你根本没有真正理解人体的经络生机!”
温祈安眼神骤然凌厉,字字如刀:
“你只看到了阴盛格阳,却忽略了病患年过六旬、气血早已枯竭的事实!”
“重用生附子与干姜,药力刚烈如虎,直冲下焦。”
“你那微弱的真阴被这烈火一烧,不仅无法引火归元,反倒会引动体内的浮游之火直冲咽喉!”
温祈安冷笑一声:
“不出半个时辰,病患必将七窍流血,经脉暴裂而亡!”
“你这不是在救人,你是在给阎王爷递催命符!”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轰在顾清风的天灵盖上!
顾清风身躯猛地一震,脑中瞬间顺着温祈安的药理推演下去。
真火灼阴,气血上冲……
冷汗!
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滑落!
他算漏了患者年迈阴竭的耐受度!
“那……那你当如何?!”
顾清风呼吸急促,有些失态地退后了半步。
温祈安拂了拂衣袖,神态从容若神明:
“当用金匮肾气丸化裁,去附子之刚燥,换用熟地肉桂之甘润,配合白芍敛阴,再加少许童便引火归下。”
“慢火温煦,润物无声,方能力挽狂澜!”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讲台上的几位老教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震惊,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
“妙!妙到毫巅啊!!”
一位老专家失声赞叹:
“刚柔相济,既破了假热,又护住了真阴!这等辨证思维,没有三十年的临证根本悟不出来!!”
顾清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理论辩驳,他一败涂地!
但!
少年的傲骨与十几年的尊严,让他死死咬紧了牙关,眼中血丝密布。
“背诵药方说明不了什么!那是死知识!”
顾清风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如困兽:
“中医的真功夫,在手上!在针尖之上!”
他猛地转身,抬手指向讲台一侧那具由纯铜打造、布满三千六百处穴位气孔的古代针灸铜人模型。
深吸一口气,近乎孤注一掷地大声怒喝:
“温祈安!你若真有本事做这个关门弟子!”
“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盲针打穴,封蜡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