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德沒能等到答案。
因為古伊娜沒有給他提問的資格。
少女的刀鋒在那一瞬間動了。
不是沖刺，不是跳躍，只是手腕輕輕一抖，刀身自左下方向上劃出一道圓弧。
霜月流?冰月斬。
一道環形的蒼白劍浪貼著甲板橫掃而出，像一圈驟然擴散的漣漪。
劍浪所過之處，空氣里的水汽瞬間凝結，海面上升起一層細密的白霧。
那圈環形冰焰如同活物一般，在半空中舒展、合攏，最終在基德身周驟然收緊。
基德只覺得雙腳一沉。
他低頭，瞳孔驟縮。
一層厚實的冰殼已經從甲板蔓延上來，牢牢封住了他的下半身。
從腳踝到腰際，整具身體被澆築在一塊透明的冰磚里，只留下上半身還能勉強掙扎。
他本能地催動磁力，想震碎冰層。
但那股寒氣已經順著金屬鎧甲的縫隙鑽了進去，磁力的傳導像被凍住的齒輪，卡在半途，發出一聲沉悶的滯澀聲。
磁力。
他咬緊牙關，剛吐出兩個字，一道冰冷的刀鋒已經貼上了他的脖頸。
古伊娜站在他面前，刀身橫舉，刃口壓在基德喉結上方半寸的位置。
蒼白色的火焰在刀刃上無聲地燃著，沒有灼熱，只有一種能鑽進骨頭縫里的寒。
你輸了。
她說。
三個字，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天氣。
基德渾身僵住。
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氣正順著刀鋒往自己的皮膚里滲，脖頸處的汗毛已經結出了一層白霜。
他只要再動一分，那柄刀就會切開他的喉嚨。
他不甘心。
他是尤斯塔斯?基德，南海出身，懸賞過億的超新星，是注定要在新世界掀起風浪的男人。
他憑什麼要輸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劍士手里？憑什麼要像一個雜魚一樣被人用刀架著脖子？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基拉！
一直沉默地站在船舷邊的面具男人動了。
基拉從看到基德被冰封的那一刻起，手指就已經扣緊了旋轉鐮刀的刀柄。
但他沒有立刻出手。
他是個殺手，殺手的本能告訴他，沖上去只會成為對方的下一個靶子。
可現在基德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再不出手，就沒有機會了。
基拉的身形驟然化作一道灰影，雙腳在甲板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貼著地面射向古伊娜的背後。
旋轉鐮刀在他手中飛速轉動，刀刃割開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海軍軍艦的船頭上，林寒終于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眼皮都沒抬，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那個戴面具的，墨影，你去陪他玩玩。
是。
聲音從林寒身後響起。
可林寒身後，明明什麼都沒有。
下一秒，基拉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個瘦削的、毫不起眼的身影，如同從空氣里滲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背後不足三步的地方。
基拉的殺手本能救了他。
他甚至沒有回頭，憑借多年生死搏殺練出的直覺，腰身猛地一擰，旋轉鐮刀反手向後橫掃，刀鋒劃出一道半圓，
直取身後那道身影的腰際。
然而。
砍空了。
鐮刀從那個身影所在的位置穿了過去，什麼都沒切到。
基拉愣了半秒，這才意識到，對方根本不在他以為的那個位置。
背後。
一個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在他左側響起。
基拉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向右側翻滾。
他剛滾出去，原先站立的位置上，一道細瘦的指風貼著他的後頸擦過，帶起一縷斷發。
墨影站在那里，雙手垂在身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瘦削、普通，扔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長相。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在基拉的感知里，卻像是一團根本不存在的空氣。
基拉的見聞色不算弱，可無論他怎麼捕捉，都捕捉不到眼前這個人的氣息波動。
他的呼吸、心跳、殺意，全都被一層詭異的寒氣包裹著，如同沉進了深海。
你到底是什麼人？
基拉咬著牙，聲音沙啞。
墨影沒有回答。
他只是動了。
剃。
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人已經消失。
下一瞬，基拉的後頸汗毛一炸，他猛地矮身，旋轉鐮刀向上撩斬。
又是空。
墨影的身形如同鬼魅，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忽而貼近他的背後，忽而又繞到他的側面。
海軍六式中的剃與紙繪被他用到了極致，
配合那層冷火改造過後的隱匿體質，整個人的移動沒有帶起一絲風聲，沒有留下半點氣息。
基拉被徹底牽著鼻子走。
他明明是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此刻卻被迫不斷防守、閃避、格擋。
他的旋轉鐮刀每一次揮出都全力以赴，可每一次都砍在空處。
墨影就像一團抓不住的煙霧，明明就在他眼前，卻怎麼也踫不到。
基拉咬著牙，忽然改變了策略。
他不再追逐墨影的身影，而是將見聞色霸氣全力鋪開，感知周圍每一寸空氣的流動。
三秒後，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左後方三步，氣息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就是現在！
基拉猛地轉身，旋轉鐮刀帶著全身的力量橫掃而出。
這一刀，他賭上了自己作為殺手的全部直覺。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踫撞聲。
鐮刀的刃口擦過了墨影的衣角，在那身深色的便服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墨影的身形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基拉抓住這一瞬間的停頓，左拳緊跟著轟出，武裝色霸氣覆蓋在拳面上，直取墨影的面門。
墨影側身，拳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的勁風刮得他皮膚生疼。
他腳尖一點，身形向後滑出數米，重新融入陰影之中。
基拉喘著粗氣，握著鐮刀的手微微發抖。
剛才那一刀，是他拼盡全力才捕捉到的機會。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劃破了對方的衣角而已。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墨影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依舊平淡得沒有起伏。
反應不錯。
話音落下，基拉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後頸又是一陣寒意。
他想躲，但身體已經跟不上了。
連續高強度的閃避和反擊，讓他的體力消耗遠超平時。
而墨影，從頭到尾連呼吸都沒有亂過。
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基拉的後頸。
沒有巨響，沒有刀光，只是輕描淡寫的一下。
基拉的眼珠猛地一翻，旋轉鐮刀從手中脫出， 當一聲飛出去老遠。
他整個人軟綿綿地向前撲倒，砸在甲板上，昏死過去。
墨影站在基拉倒下的身軀旁，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向海軍軍艦船頭的林寒。
行了，都住手吧。
林寒從躺椅上慢悠悠地站了起來，端著茶杯沖對面喊了一嗓子。
古伊娜手腕一翻，長刀歸鞘，白色的劍氣散去。
她後退兩步，沖林寒的方向微微頷首。
墨影則無聲無息地退回了林寒身後，重新變成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影子。
甲板上只剩下基德一個人還被凍在冰殼里，脖頸上殘留著一道淺淺的白痕。
三十一名船員，二十九個還保持著被冰封的姿態，只剩基拉一個人昏倒在地上，兩個人還自由著，一個動不了，一個不省人事。
整場戰斗，從頭到尾，林寒只站起來了這一次。
林寒擺了擺手。
一層溫和的寒氣波動散開，覆蓋在維多利亞朋克號上的冰層開始迅速消融。
凍成冰雕的船員們一個個軟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凍僵的四肢漸漸恢復知覺。
基德下半身的冰殼也碎裂開來。
他踉蹌著站穩，一把推開扶他的船員，死死盯著站在軍艦船頭的那個白色身影。
你為什麼不殺我？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對方如果要他的命，不過是一刀的事。
可那個海軍少將站在那里，從頭到尾連認真都沒認真過，現在還要放他走。
這比殺了他更讓他難以接受。
林寒端著茶杯，用一種看熱鬧般的語氣說道。
殺你干嘛？抓你還得派人押送，還得寫報告，還得走流程，多麻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滾吧。以後別在我轄區鬧事。下次再讓我踫到，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基德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堂堂超新星，被羞辱到這種地步，卻又偏偏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勇氣。
他很清楚，自己要是再敢動手，那個打哈欠的男人有一萬種方法讓他沉進海底。
我們走。
基德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一把扛起昏迷的基拉，頭也不回地躍回了自己的船。
維多利亞朋克號在一片狼藉中調轉船頭，帶著滿船的冰碴子和破碎的尊嚴，灰溜溜地消失在海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