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晚婷奶奶来了电话之后,这几晚心里好像有什么事情堵着,老是半宿醒。
我把前前后后的账翻来覆去地捋。
他们的路数我早摸透了,翻我抽屉,是揭我的底,摸到绸缎铺,是查晚婷的家。照这个节奏摸下去,晓晓的爹妈、浩然他爸、刘洋的家……一家一家,他们都会摸上门。
他们为啥敢这么撒网?因为我们仨总拧在一块儿。拧成一团,他们查一处就能串起一串,摸一头就能拽出一窝。我们仨,加上村里的小胖、老李头,再加上两边家里的老人——在他们那本账上,就是一串蚂蚱,拴得明明白白。
坐以待毙,就栽在这个“坐”字上。
他们摸我们的家,咱就一处一处把家守死。他们想摸透我们的底,咱就散开来,让他们摸不全——三个人分三处,他们就得拆成三路人马、拉三条线。线扯长了,总有顾不到的窟窿。
第三天下午,我把俩人都约到城中村小屋。
“我琢磨了两宿。”我说,“定个章程——咱仨,分头行动。”
晓晓一愣:“分头?”
“分头。”我把地图往桌上一摊,“他们现在的路子就是散开来摸我们的底。咱还像往常那样仨人捆一块儿,等于坐着等他们挨个儿摸上门。”
“咱得动。分三处,各守一摊。”
“还有一点。”我说,“这会儿动正是时候。他们现在还在摸情况阶段,都是悄悄来悄悄走,不打草惊蛇。等他们摸透了下死手,咱再动就晚了。趁他们还在探,咱先把阵脚挪开。”
“可分头也有分头的险。”晚婷皱着眉,“仨人凑一块儿,一处出事仨人扛。分三处,哪一头出了事,援手都隔着几百里地。”
“这笔账我算过。”我说,“凑一处,是人家围咱一个点,分三处,是咱各守各的地盘。晚婷你回老家,有你奶的铺子、有后山,是你的熟地界。晓晓回青阳老宅,有阵、有灵契,是你的根脚地。我跑节点,打机动,走暗处。三处全是咱选的地盘,不是他们划的道。”
“在自己的地界上,比凑在一处叫人围强。”
晚婷没说话,瞅着我,等我往下说。
“晚婷。”我看着她,“你回老家,陪奶奶住些日子。”
她眼睫微微一动。
“奶奶那边已经被人摸上门了。老人家嘴再严、心再稳,终究是一个人守着铺子。你回去往她身边一坐,那铺子就有底气了。”我说,“再者——你老家那边那处东西,也该回去查查了。”
晚婷抬起头。
“你寒假回去那会儿,跟我提过一嘴。”我说,“说你用纹路探过一回。”
她点了点头。
“我奶家左近后山上,有一处老封。”她说,“打我记事起我奶就念叨——后山那眼潭不能动、不能淘、不能围。谁家孩子往那儿跑,大人都要骂。”
“寒假我回去,天天傍黑静坐。有回我一个人摸上后山,站在潭边摊开手心。”她说,“纹路是温的。底下有东西睡着。”
“它认得我手心的纹。”
屋里静了一下。
“那趟我没敢深探。”她说,“如今该回去仔仔细细查一遍了。家里那封到底啥成色、还瓷实不瓷实——不查清楚,我心里总悬着。”
“这就是你的差事。”我说,“两件事并成一件:陪奶奶,查封印。”
“那我呢?”晓晓往前一凑。
“你回青阳县。”我说,“回老宅守着。”
她眼睛一下亮了。
“你是正经守封人。”我说,“阵是新描的,封暂时稳着,可阵前得有人守。灵契隔着几百里都牵着手,你往宅子里一坐,那封就有人续气了。初一十五的香有人烧,堂屋当间有人站。你奶守了一辈子的差,你回去接上。”
“早该回去了。”晓晓攥紧拳头,“那宅子都叫人打上记号、排上队了,等着深度作业。我坐进去,看他们谁敢来。”
“就是这个理。”我说,“他们要来,先瞅见宅子里有人了。”
“那你呢?”晚婷问我。
“我带小胖去查那五个节点。”
我把地图摊开。晚婷这些日子一个一个对出来的,到今天五个地名全齐了——点在哪、哪个省、哪片山坳、离咱多远,图上标得明明白白。
“五个分煞节点,人家单子上都排着队。”我说,“咱不能光知道地名,得摸到地方去。最近一处就在邻省交界,我先奔那儿。看看那地方现在啥样,封还在不在,守封的人家还在不在。”
“一个个来。先最近的那个。”
晓晓盯着地图忽然问:“就你俩?”
“就我俩。”我说,“小胖做事靠谱、腿脚快、嘴也严,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明面上我俩就是出门跑买卖看货的,他在明处我在暗处,跟供销社那回一个路数。”
“分头不是各干各的,咱仨一天一个准信儿,晚婷奶奶那边有动静、晓晓宅子那边有情况、我这头查到啥,当天都得通个气。人在三处,账在一处。”
“成。”俩人都应了。
晚婷盯着桌上的地图,忽然轻声说:“这么一分,他们就得跟着拆。”
“对。”我说,“咱仨凑一处,他们一队人马就够。咱仨分三处,他们就得掰成三股。掰散了就露破绽了。”
“爷爷笔记里那句话你们还记得不——人心聚,则泰山移。”我说,“人心聚不是人凑一堆。人散开,心不散,那才叫真聚。”
我这边好收拾。自打改了章程,要紧东西本来就全随身——爷爷的笔记、手抄本、朱砂七村图,全在书包里。再添几样符:镇宅符、驱邪符各带几张;铜钱剑用蓝布包好,红绳缠紧搁包底。破煞金符不动,还压在出租屋箱底——那是对付人煞的家什,这趟是查节点不是破煞,用不上,也不能带着它满世界跑。
小胖那边我就一句话:“陪我出趟门,跑点买卖上的事,看个货问个价,大概个把礼拜。”
“成!”他一口就应了,“易哥,跟你出门,我长见识!”
“可有一条。”我说,“出门规矩跟巡村一个样——不该问的别问;叫你瞅啥你瞅啥;有情况先吭声,别上手。”
“懂!跟秤上称一称,一个理!”
晓晓收拾得更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小把她自己画的符,还有从奶奶针线笸箩里带出来的线板子,都搁贴身兜里。
晚婷走前把地图的事跟我交接清楚。五个地名五个点,她拿铅笔在图上圈好,边上标了远近。最近的那个,她拿笔重重描了一圈。
“先奔它。”她说,“邻省交界,坐大客一天能到。”
“家里那边。”我说,“查封印按老规矩来——先看再动。”
“嗯,知道了。”她说。
我给老李头拨了个电话。“李爷爷,我最近出趟门跑点事。”
电话那头老爷子顿了一下:“小胖跟你去?”
“嗯,他能帮我不少忙。”
“去。”老李头说,“村里有我。”
宿舍我也圆了谎,跟朋友跑个调研,个把礼拜。李浩然叮嘱我:“陈易,外头当心,有什么事打电话。”
晓晓先走。头天中午的火车回青阳,我俩送她到车站。
“初一十五香别断。”我说。
“知道了,我奶的规矩我全记着呢。”她就一句话,转身进站,背影挺得笔直。
晚婷第二天走。南下的车,一早的。我送她到车站,天刚亮透,站台上人不多。
她背着包,手里拎着给奶奶带的点心匣子,到检票口她站住了。
她说,“你这边——”
“一天一个准信儿。”我说,“查到啥当天说。”
她点点头,没动。
站台上的风掀起来她额前一绺头发。
“晚婷。”我说,“家里那封查归查,别逞强。它认得你的气息,你更得稳着。有啥不对先退。”
“嗯,知道。”她说。
检票铃响了。
她转身往闸口走。走了几步,在闸口里头站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可我瞅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手心朝着我这边,那道白鳞纹路亮了一下。
就一下。不是烫,不是警。是亮的。像有人在水底下,冲着岸上应了一声。
它也来送她了。
她回家了。
火车开了,我在站台上站到车尾看不见。
回宿舍路上,我把书包带紧了紧。包里装着爷爷的笔记、手抄本、朱砂七村图,还有晚婷描好圈的那张地图。
五个圈,那就先奔最近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