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晚婷的声音不高,一字是一字,砸得很实。 “潭安这个圈,我对错了。”
我攥紧手机,坐直了些,小胖在旁边打着呼噜,嘴微张着。我把身子往车窗那边侧了侧,肩膀贴着凉玻璃。
“你还记得,打捋名单那天起,地图上那个圈就圈着潭安。我回来之后拿着图,把潭安城里城外对了个遍。老城、河湾、菜市、码头,都对不上。”
“都对不上?”
“对不上。”她说,“直到昨儿夜里,我把图又放大了一格,那个圈的圈心不在城里,在城郊。我把它跟我从小长到大的那条巷子一对——”
她顿了顿。 “圈心落在我奶家院子里!”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庄稼地一片一片往后倒,绿得发闷。
“院里有啥?”我问。
“一棵老槐树。”晚婷说,“比我奶岁数都大。打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儿,树冠把半拉院子都罩住了。”
老槐树。
我心里咯噔一下,咱村村口那棵是局眼,青阳晓晓家守的是地底下,潭安这一处敢情守的是一棵树。 “你拿纹路验过了?”
“验了。”她说,“我今儿一早搬了个马扎,在树底下坐了一袋烟工夫。手心的纹路温温的,不烫。不是近东西的那种烫,是……回家的那种温热。”
梧桐镇那口井我下去的时候,井里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凉得刺骨,潭安这棵树给她的是温热。一封一守,两路气,两个味儿。
“我奶奶瞅见我围着树转,”晚婷接着说,“就把我叫进屋里问我:妮儿,你瞅那树干啥?我说,奶奶,这树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你奶奶咋说?”
“我奶说——”晚婷的声音放得更慢,“树底下有没有东西,老婆子不知道。老婆子只知道,这棵树动不得。树上住着老仙家。”
老仙家。
“我问她啥仙家。我奶说,老柳仙。”晚婷一字一顿,“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她娘就跟她说,院里这棵槐树,树上住着一条老柳仙,日夜守着咱家的院子,外人根本近不了身。谁要是动了这棵树的心思,老仙家不答应。”
老柳仙。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碾了两遍。柳仙,常家,蛇仙——晚婷她们家这条血脉就是这一支。白蛇那一支在咱村续上了,潭安这棵树上住着一条柳仙,日夜守着。
“晚婷,”我说,“这么一说,这一处是囫囵的。”
“囫囵的。”她说,“封印是完整的,没被动过。我奶说这些年不是没人打过这院子的主意。早年间有收老宅子的,出了天价收,前些年有搞开发的,想把这一片都圈了。来一个出一件事——不是看图纸的从墙头上摔下来,就是谈事的一进院子就头晕,来一个倒霉一个。到后来这一片没人再提了。”
晚婷说,“我奶还说,她这辈子没瞅见过它,要是瞅见过的,就不是外人了。”
我乐了:“你奶这话有讲究。”
“我也这么想。”晚婷声音里头一回透出点松快,“陈易,我小时候上这棵树摘槐米,有一回爬到半截,不知道啥东西抽了一下手脖子,不疼就是有点麻。我奶在树下头把我撵下来,拿笤帚疙瘩追着我打,老仙家的树你也敢爬!打那回起我再没上过那棵树。”
“那抽你手脖子的——”
“八成就是它。”晚婷说,“它认得我,它不让我上树,是拿我当自家孩子管了。”
“你奶还说了啥?”
“她说,这棵树是咱家的根。”晚婷说,“绸缎行搬过两回家,铺面换过门脸,可这个院子、这棵树没动过。她年轻的时候也问过她娘:树上真有仙家?她娘就一句话:你当它有,它就有。你敬着它,它就守着你。”
“这话,”我说,“跟咱村老人说的话一个味儿。”
晚婷说,“陈易,我在树底下坐着那一袋烟工夫,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手心的纹路为啥打小手心就有,不是我们家人求来的,是它早就认下我们这一家了。”
我靠回椅背上,把这笔落进账里,潭安老仙家亲自守着,外人近不了身。三处都有着落了。还剩三处,光剩个名目。
我说:“晚婷,可有两笔我得先记在账上。”
“你说。”
“头一笔,“你奶奶她娘那会儿它就在了,它守了这棵树下辈子,它如今是个啥光景?仙家也有老的时候,它守得动守不动,守到啥时候,这笔账没人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第二笔呢?”
我说,“第二笔,他们近不了身,这是它守出来的太平。可你想过没有,黑龙会那张单子上,潭安也是一个‘分’。他们迟早摸到潭安来,老仙家守得住院子,守得住人使的坏吗?明抢它挡得住,可他们要是冲着你奶奶来呢?冲着你来呢?”。
“冲着我奶奶来——”晚婷的声音冷下来了,“上一个来打听的,我奶奶把他打发走了。”
挑杭绸扮孝子那回事我记得。前前后后晚婷都跟我说过,那人进门先把自己扮成给老人买布的孝子,眼睛却不在布上,在我奶量布的手上。我奶手都没停,照常量布收钱找零,客客气气把他打发走了。
“我知道。”我说,“奶奶经得住事。可我这趟学了个乖——他们不硬来。他们先相面,相透了再动。潭安这棵树他们相不动,他们就该相树下的人了。”
她安静一会说道:“我守在这儿,哪也不去。”
“嗯。”我说,“你守着潭安,晓晓守着青阳,我守着咱村,各守各的封。”
说到晓晓,我把梧桐镇那道手印跟她说了。颜色发暗,五指张开,比我手大一圈,一夜按上去的。 晚婷听完又静了一会。
她说,“手印像是告诉你,这一处他们记下了。”
“嗯,没错。”
“可你反过来想——”她说,“他们为啥只按个手印?”
我一怔。
“捏不动了。”晚婷一字一字,“你拿最霸道的符把井硬摁住了。他们相不透这道新符,就不敢下手,不敢下手就按个手印落个款,告诉你:这处先搁着。”
“先搁着……”
“先搁着,就是先去捏软的。”晚婷说,“陈易,梧桐镇如今是硬的,潭安近不了身,也是硬的。剩下的里头——哪儿最软?”
我没接话。心里头那本账自己就翻开了:咱村有老李头瞅着,有白蛇在,有阵托着;梧桐镇三道符摞着,他们刚按了手印,一时半会儿不敢揭,潭安老仙家在树上。翻过来覆过去,就剩一处,我心里那根弦嗡的一声。 青阳、晓晓,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宅子。
那座宅子是啥光景我有数。荒草齐膝的院子,一口大缸,一块面板,二楼一扇小窗。白天还好有日头照着,夜里呢?一个姑娘家守着地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守就是半个月,我咋就那么放心呢?
“晓晓那边,”晚婷的声音还是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你多问问,别光信信儿,她那个人——报喜不报忧的。”
车到省城,天擦黑了。 我叫醒小胖下了车。车站外头灯火一片,跟梧桐镇那个一天四班的小站是两个世界。我把他送到回清河村的车上——他得先回去瞅瞅家里,爹娘还等着信儿。临上车他扒着车窗探出脑袋:“易哥,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回去先帮你爹把柴房收拾了。”我说,“活来了我喊你。”
车走了,我一个人回了出租屋。 屋里一股子捂了十来天的味儿。我开窗透气,把剑搁在桌上,把笔记摊开。 剑上的两个空扣在日光灯底下白晃晃的,又摩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