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偏过晌午,我捏着手机给晓晓拨了过去。 平时报平安都是夜里,晌午打过去本身就是个信号。
电话响了三声。
“陈易?”她声音跟平常一样脆,“咋这会儿来电话?到省城了?”
“到了。”我说,“昨儿擦黑到的。宅子咋样?”
“一切正常。”她说,“信儿里不都说了。”
“信儿里说的不算。”我说,“你拿嘴跟我说一遍。”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一切正常。” 笑是笑了,可这一声我听着短。往常她笑很敞亮的,这一声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点虚。
“晓晓,”我说,“你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我睡得挺好。”
“挺好?”我拿笔尖轻轻戳着桌上的笔记,“你的信儿就四个字,一切正常。前儿是这四字,昨儿是这四字,今儿晌午还是这四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晓晓,你背课文呢?”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我接着说道:“晚婷跟我说你这个人报喜不报忧。”
“她……”
“晓晓,”我把声音放平,“明儿我去青阳。”
“别来!”她一下子急了,“你来干啥?我一个人能行——”
能行。 俩字一出口,电话两头都静了。
这就是晓晓,她不会撒谎,要不说话那是她有主意,她一张嘴,保准漏。
“能行啥?”我问。 她又不说话了。半天,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出气声,轻得像叹。
她说,“蹲墙外的……已经三夜了。”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听她往下说。
“打大前儿夜里起。”她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后半夜两三点钟,院墙外头有人。不进来也不走,就蹲在那儿。我在二楼窗口瞅得见——墙根底下黑乎乎一团。”
“几个人?”
“瞅不清,就知道有人。”她说,“有一回我数着像是俩,有一回又像是一个。”
“你咋瞅见的?黑灯瞎火的。”
“烟头。”她说,“他们有抽烟,烟头一会亮一会灭。”
我眼前立马浮起那扇小窗,那道院墙,一个姑娘家半夜三更趴在窗口,盯着墙根底下那一明一灭的红点子,一盯就是三夜。
“头一夜,”她说,“我当是过路的。俺们这条巷子偏,可也有人喝多了蹲墙根醒酒。我没理会。”
“第二夜呢?”
“第二夜又是那个点儿,又是那个墙根。”她说,“我就上心了。我把灯全关了,搬了个凳子坐窗口瞅。瞅到后半夜,那烟头亮了七回。亮七回就是七根烟。过路的,谁在一个墙根蹲七根烟的工夫?”
“第三夜我数着时辰。”她说,“两点四十来的,蹲到老地方,鸡叫头遍走的。走之前我看见那团黑影站起来,抻了抻腰——个头不小。”
“瞅见脸了吗?”
“瞅不见。”她说,“一直背着灯。”
“三夜你就瞅了三夜?”
“嗯。”她说,“我把符都贴上了。院墙里侧四门,我画的那些全贴上了。手机攥在手里搁窗台上。他们要敢翻墙——”
“他们没翻墙了吗。”
“没翻。”她说,“就蹲着,抽烟。蹲到鸡一叫就走了。”
他们要是翻墙,晓晓立时就知道,宅子底下那位立时也知道。他们不翻就蹲着,就是让你知道我们在墙外头,这也是试探。试守宅的人慌不慌,试她会不会打电话叫人。叫来了人,他们就知道守宅的是软是硬,叫不来人,他们就知道守宅的是一个人。
“宅子底下呢?”我问,“它有什么动静吗?”
“没动静。”晓晓说,“我天天夜里把手搁面板上。它动,动得匀,跟平常一样,很正常。”
“那你呢?”
“我?”她顿了顿,“我一个人能行。”
还是这六个字。 可这一回我不用再问了。这六个字里头的疲惫顺着电话线漫过来,藏都藏不住。三夜没睡个囫囵觉,白天还得支棱着把信儿写得一字不差。就算跆拳道黑带,也架不住这么熬。
“晓晓,”我说,“你听着。这不是你行不行的事。是他们摸到你的墙根底下了。他们能蹲三夜,就能蹲三十夜,能蹲在墙外,就早晚要往墙里头来。”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说我一个人能行——我守着,他们就不敢乱来”
“你守着他们就换法子。”我打断她,“晓晓,他们如今不硬碰,就蹲着瞅着熬着,熬到守的人先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晓晓声音哑哑地说:“陈易,我三天就睡了四个钟头。”
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酸得发紧。 “我知道了。”我说,“今夜我就到。”
“今夜?”
“末班车。”我说,“你别来接。你在宅子里把门插好,把符看好。我从巷口进来的时候,你在窗口瞅一眼就行。”
她“嗯”了一声。这一声比前头那一箩筐话都软。
挂了电话我先给小胖拨过去。 “易哥!”他接得飞快,“有活?”
“有活。”我说,“你在村里正好。义庄给我盯上,一天两趟,老章程——早起一趟,傍黑一趟。义庄后墙根老洼子方向多瞅两眼。有动静打电话,别往上冲。”
“记下了!”他说,“那你呢?”
“我去青阳。”我说,“晓晓姐那边有点事,我去搭把手。”
“晓晓姐咋了?”
“给人惦记上了。”我说,“没啥大事,就是得有人去跟她做个伴。”
“那你快去!”小胖说,“义庄有我!”
这小子啥都不知道,可这声“义庄有我”说得比啥都硬气。
“还有,”我又叮嘱一句,“瞅见生人、生车、怪事,记时辰。”
“守村十条第二条!”他接得飞快,“易哥你教我的,我一个字没忘。”
然后给晚婷发信。 “青阳有人蹲墙外,三夜了。我连夜去。潭安辛苦你。”
她回得飞快:“去吧。潭安有我。”隔了会儿又来一条,“蹲守的是相面的。相面的沉得住气——你去了也别先动,先看。” 我盯着这条信点点头。她想得跟我一样,蹲守的不动手,我们也不动手,先看,看明白了再说。
天擦黑我开始收拾东西。剑蓝布包着,我犹豫了一下剑断了铜钱,气散了一线,可它还是爷爷的剑,得带上,笔记、手抄本、七村图贴身揣好。备符,那张镇灵封煞符,蓝布包着搁兜子最底下这道符霸道,不到万一不动。 朱砂、帛、裁刀,一样一样码齐。
夜里九点,车站里没几个人,检票的打着哈欠,卖水的摊子正往下收。我上车挑了个靠窗的座,把布兜搁在腿上。 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外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爷爷,我这会儿想起晓晓最初的样子,想起头一回她见着那些东西的时候——一个无神论、练跆拳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事实把二十年信的东西一夜掀了个底朝天。换个人躲还躲不及,她倒好,缓过来头一句话是:有架打叫我就行。 想起她画符。她路子是“打”,镇封符路子是“压”,头一天起手六张全废,第七张才有了三分样子。画成那张六成的,她说——等这茬过了我再画它十张。她的符是盔甲。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想起她站在老宅堂屋中间,跟我说的那九个字:这是我家的老宅,我奶奶封的东西,我来守。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差落定了。可我只想着她守着封,封安生她就安生。我忘了——封安生了,人家就该冲着守封的人来了。 爷爷,这一笔是我算漏的。也幸亏晚婷替我点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