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半路,车就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钻到车底下鼓捣了一个多钟头。一车人骂骂咧咧的,我靠在窗边没吭声。盯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心里掐着时辰算,这个点青阳那边是啥光景,墙根那主儿来了没有。
车再打着火晃到青阳县车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三点过半。 车站就剩檐下一盏灯,黄恹恹的,照得站前广场空落落的。几辆趴活的三轮缩在墙根,车夫裹着军大衣,在车里打呼噜。 我没叫车,背着布兜顺着马路往城东走。
这个点的县城是睡死的县城。路灯隔老远一根,没车没人,就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老街,上回送晓晓回来我记着呢。 上回是仨人三个包,晓晓在前头领路,一路走一路认,过了山嘴子进青阳地界,这路口是卖糖葫芦的,前头巷子通她小学。一路走一路认,认一处,声儿就沉一分。 这回是我一个人一个包,深更半夜,把她认过的路再走一遍。
左拐,右拐,再过一道弯,前头那条巷子就是了。 我拐进巷口一抬头。 老宅黑黢黢立在巷子深处,二楼那扇小窗,窗户口蹲着团黑影。
我打巷口走到她窗根底下,统共几十步。那几十步里,那团影子动了一下,往前探了探,又猛地顿住——像怕瞅错了人,不敢再动。 我走到墙根底下仰起头。 窗口那人压着嗓子,哑哑的: “陈易?”
“是我。”
她蹲在二楼窗口,瞅见我从巷口进来,才松了那口气。 我听见她在上头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是颤的。
楼下门闩哗啦响了好几下才开,她手抖得不利索。 门一开,她站在门里头。 巷子里黑,借着星光我还是瞅见了她的脸。 眼下两团青黑,黑眼圈重得像拿墨描的。嘴唇爆着皮,蓬头垢面的,身上裹件外套,扣子还系错了一粒。 四天了。 三天睡四个钟头,外加这一夜——四夜了。
“你咋真来了。”她说。
我说,“嗯,我来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回身把门闩一道一道插上,插到最后一道时,她的手抖了一下,我装没瞅见。
堂屋里没开大灯,就桌上一盏小台灯。大缸在墙角,面板在原处,上头的纹路跟我走的时候一个样。 我把布兜搁桌上,先走到面板跟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 震感匀匀的,跟电话里说的一样,封没动。
人家在墙外头蹲了三夜,一根手指头没往宅子里伸。四门里侧贴的符我挨个验了一遍——都在,没动。 我又坐回桌边,她给我倒了碗水。
“说吧。”我说,“慢慢说。”
她捧着水碗坐在我对面,半天说了一句: “昨晚蹲墙外的人走了,但走之前在墙上留了个东西。”
我端碗的手停了停。
她说,“他有点反常,头二夜都是后半夜两点四十来,鸡叫头遍走。昨晚他来得早,天刚擦黑烟就亮了。”
“来得早。”
“早到啥程度?”
“天刚擦黑。”她说,“饭口刚过的点,我上楼收衣裳,一眼瞅见墙根底下烟已经亮了,还是老地方,还是那个蹲法,不进来也不走。”
“你瞅了他几眼?”
“不敢多瞅。”她说,“窗帘子拉一半,留道缝。他一明一灭地抽的,我一明一灭地数。数到第九根我不敢数了——我怕他今晚不走了。”
“走得也早。”她说,“没到后半夜烟就灭了。我当他是回去了。天亮之前我绕宅子巡了一圈——” 她放下碗站起来。 “你跟我来看。”
后院。
荒草齐膝,叫露水打得精湿,一脚下去,裤腿子全贴在腿上。天还没亮透,后院的墙在灰蒙蒙的光里,一道一道砖缝都瞅得清,她把我领到后墙根,指给我看。
后院墙砖上,刻了朵花,拿硬东西一点一点凿进砖里,痕很深,深得不像一晚上能凿出来的。纹路里沁着黑,像拿墨汁又描了一遍。 五片花瓣,片片朝下。
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瞅着像朵花,多看两眼,像五只爪子往五个方向抓。 我认得这朵花,这不是木下那张名片背后印的那朵花吗。
西屋木匣里那块黑木牌上的刻纹,跟它也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 这会儿,这朵花刻在青阳晓晓家后院的墙砖上。
我伸出手,指头悬在刻痕上头,没挨。观气开到最大,把这朵花一寸一寸过了一遍。 没气。 一丝都没有。 不是符,不是阵,也不是啥法术。就是拿凿子凿出来、拿黑东西描的花。 是记号。
跟梧桐镇栅栏上那道大手印一个路数——手印也没气,也是不沾半分法术。相不透就按个印落个款。 可又不全一样。 大手印是“先搁着”。 这朵花呢? 啥意思?
“陈易哥。”晓晓在我后头,声音低,“这是……那伙人的记号?”
“嗯。”我说,“黑龙会的徽记,我之前见过,刻在一张名片背后。”
晓晓听完也没再说什么, 墙根底下还落着几点新鲜的砖碴子,我蹲下去捻了一点,碴子是新的,茬口发白,是昨儿夜里凿的,她没瞅见他刻,她守着前窗守了半夜,人家在她耳朵根子底下,把后院刻了朵花,没惊动她一星半点,好俊的身手,好沉的气,我把这点砖碴子,连这点后怕,一块儿记进心里那本账。
往回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她这四天的营生。 灶屋里一口小锅,剩的挂面汤坨了。案板上半袋饼干,啃了个角。暖壶里的水是昨儿灌的。 她就这么守的:一个人,四夜,一扇窗,一碗挂面,半袋饼干。 再瞅她,站在晨光里头,外套扣子还错着,人瘦了一圈,可腰板还是直的。
报喜不报忧。晚婷把这五个字早就给我点透了。可我没想到,她能把这个“忧”一个人摁得这么瓷实,四字一个信儿一切正常,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天天照常。 宅子是真正常,但人也快熬干了。
回到堂屋,台灯还亮着。我把布兜里的剑解下来,横在桌上。两个空扣在灯光底下白晃晃的。
我说,“晓晓,你先去睡觉。”
她一愣,“我守着。”
我说,“你先去睡。”
“我不困。”
“你眼底下那两团,都快掉到腮帮子上了。”
“我一个人能行——”
“打住。”我把话拦在半道,“这六个字往后不许说了。守封人的账打昨儿起改算法了——封有人守着,守封的人也得有人守着。你是守封的,我是守你的,上楼睡觉去。”
她张了张嘴,没犟出来。 兴许是真熬到头了。她瞅了我半天,最后点点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陈易。”
“嗯?”
“你吃饭没?”
“……睡你的觉。”
她上楼了,没多大工夫,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估计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在堂屋坐下,掏出手机给晚婷发了条信儿: “到了。她没事,人家落了款——黑龙会的花。” 没一袋烟工夫,回过来四个字: “好,别先动。”
我又给小胖去了条信儿:“到了。家里咋样?” 小胖回得快:“义庄一切都很安静,易哥,晓晓姐咋样?”
“她没啥没事,就是熬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