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秦国栋极其干脆地扣上了电话。
连部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秦国栋抓起桌上的半盒红河烟，抽出两根。
他将其中一根递给文书，自己叼上一根。
“连长。”文书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团长这个时候叫江野过去，不会是想把人截胡吧？我听说特战旅那边也一直盯着这小子的档案呢。”
秦国栋深吸了一口烟，眼窝深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截胡？”秦国栋冷哼一声，“进了我边防连的门，就是我秦国栋的兵！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人弄走！”
第二天清晨。
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一辆老旧的军用吉普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驶出边防连营区。
李明裹着厚重的作训大衣，站在营区门口，扯着公鸭嗓拼命挥手。
“野哥！早点回来啊！”李明大声嚎叫，“我给你把洗脚的热水打好！等你回来吃肉啊！”
车内。
秦国栋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把着方向盘。
吉普车在冰雪路面上剧烈颠簸。
秦国栋破天荒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江野。
他平时是个惜字如金的人，这会儿却忍不住多交代了几句。
“到了团部，规矩点。”秦国栋沉声开口。
“是。”江野回答。
“到了团长面前，别紧张。”秦国栋继续嘱咐，“该说什么说什么，别怂。”
江野看着窗外茫茫的雪原，神色平淡。
秦国栋看着后视镜里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忍不住又加重了语气。
“团长脾气爆，号称活阎王，但最看重有本事的硬茬子！”秦国栋一字一顿，“昨天你怎么带排里死里逃生的，就给我照实说！用不着谦虚！”
江野收回视线，目光对上后视镜里的秦国栋。
“连长放心。”江野吐出四个字。
秦国栋皱了皱眉。
他当了十几年兵，带过无数新兵。
哪家的新兵去见团长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结巴？
可这小子，怎么跟去食堂吃顿饭一样随便？
两个小时后。
边防团部办公楼，二楼最内侧的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团长冯建国坐在宽大的会议桌主位上。
他方脸浓眉，身材魁梧，哪怕坐着也像是一座铁塔。
腰间那个黑色的对讲机，是他的标配。
此时，冯建国手里正拿着一份档案，眉头拧成了一个极其深刻的川字。
“报告！”秦国栋大步跨入，大吼一声。
冯建国没有抬头，左手翻了一页档案。
那只在训练事故中缺了半截无名指的左手，在纸页上摩挲得极重，发出沙沙的声响。
“嗯？”冯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鼻音。
他死死盯着档案上的第一行字。
“全省理科状元？总分749？”冯建国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又翻了一页。
“卧槽？”冯建国没忍住，一句极其响亮的粗口直接爆了出来。
他瞪大铜铃般的眼睛，看着新兵连的考核记录。
“负重越野打破现役记录？”
“四百米障碍一分三十秒？破全军记录？”
“实弹射击大满贯？！”
冯建国直接站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江野身上。
“新兵连特批个人二等功！”冯建国直接将档案重重拍在桌子上，“这他妈是真的？”
“字字属实！”秦国栋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冯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澜。
他绕过会议桌，大步走到江野面前。
上下打量。
站姿如松，眼神沉静。
没有任何新兵见到团长时的局促不安。
“你就是江野？”冯建国沉声问，声音里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报告团长！我是江野！”江野声音清脆，中气十足。
“秦国栋的请功报告我看了。”冯建国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上面写着，你在十级白毛风里，用脑子算出了雪崩的覆盖路径？”
“是！”
“带着十二个人，躲过了几十万吨的雪崩？”
“是！”
冯建国猛地眯起眼睛，突然发难。
“怎么躲的！你当面给我复述一遍！”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站在一旁负责倒水的团部参谋，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野没有任何迟疑。
他目光直视冯建国。
“报告团长！”
“发现雪崩断裂带时，距离雪崩爆发还有一百八十秒。”
“当前坡面角度三十五度。”
“积雪密度约为每立方米四百千克。”
“根据重力加速度和摩擦系数计算，雪崩下落的平均速度为每秒三十五米。”
江野的语速极快，吐字极其清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像在做一份极其严密的军事推演。
“雪崩冲击的扇面展开角度，受地形影响，大约为一百二十度。”
“最大覆盖距离会延伸到坡底喇叭口位置。”
“我锁定了右前方六十度角，距离四百米处的一块黑灰色巨岩。”
“那是扇面覆盖范围外的唯一死角！”
“全排丢弃重装，在一百五十秒内抵达巨岩后方避险。”
“并在雪浪冲击和空气冲击波到达前，张开嘴巴平衡耳膜压差。”
江野停顿了一秒，挺起胸膛，做最后总结。
“全排十二人，无一伤亡！”
三分钟。
逻辑严密，数据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负责倒茶的团部参谋，手里端着暖水瓶，滚烫的热水都快溢出杯子了，他却浑然不觉。
参谋咽了一大口唾沫，小声对旁边的干事嘀咕了一句。
“我的妈呀……”参谋满脸震惊，“这边防连的新兵，怎么比咱们团部的参谋还能讲？”
冯建国愣了足足十秒钟。
他死死盯着江野，仿佛要看穿这个新兵的大脑结构。
突然。
砰！
冯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会议桌上。
“哈哈哈！”冯建国爆发出一阵极其粗犷的大笑声。
他指着秦国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国栋啊秦国栋！”冯建国大声咆哮，“你小子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天上掉下这么个金元宝砸你头上了！”
秦国栋嘴角的肌肉疯狂抽动。
他乐得合不拢嘴，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团长，这兵是我边防连的。”秦国栋赶紧见缝插针，“那个人三等功的事……”
“批！”冯建国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种能在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兵，一个三等功算个屁！老子今天就亲自给你们批！”
“谢谢团长！”秦国栋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冯建国转过头，看着江野，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喜爱。
“小子！”冯建国一巴掌拍在江野的肩膀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报告团长，就是普通的高中物理。”江野语气极其平淡。
冯建国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高中物理？”冯建国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的。”江野点点头，“坡面角度、积雪密度、重力加速度的关系。普通的高中物理必修一内容。”
冯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那名还在发愣的团部参谋。
“你高中学理科的吧？”冯建国问。
“报告团长！是！”参谋赶紧立正。
“你能用高中物理在白毛风里救命吗？”冯建国瞪着眼睛。
参谋吓得连连摇头。
“报告团长！我要是在十级白毛风里，连风往哪刮都看不清！”
“滚蛋！”冯建国笑骂了一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轻松下来。
秦国栋趁热打铁，赶紧把话堵死。
“团长！”秦国栋上前一步，极其严肃地看着冯建国。
“说！”冯建国心情大好。
“这兵是我连的！”秦国栋语气极其强硬，活像一头护食的老虎。
“老子知道是你的连的！”冯建国瞪眼。
“我这连什么条件您最清楚！”秦国栋开始疯狂输出，“冰天雪地，鸟不拉屎！一年到头连个母蚊子都看不见！”
秦国栋把心一横，死死盯着冯建国。
“好不容易来个能打的！还能带着兄弟们活着回来的！”秦国栋寸步不让，“您可不能釜底抽薪，把人给我挖走！谁挖我跟谁急！”
冯建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是个极其霸道的老军头，平时最看不得下面的人跟他讨价还价。
但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发火。
“你小子，防我跟防贼一样？”冯建国冷哼一声。
“团长，边防连也是您的兵！”秦国栋梗着脖子。
冯建国盯着秦国栋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行了！”冯建国摆摆手，有些不耐烦，“老子还没穷到去抢一个边防连新兵的地步！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
秦国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行！”秦国栋赶紧见好就收，“团长，连里还有巡逻任务，我们就先撤了！”
半个小时后。
秦国栋带着江野走出了团部办公楼。
踩着厚厚的积雪，两人走到吉普车旁。
刚准备拉开车门。
“老秦。”
身后突然传来冯建国粗犷的声音。
秦国栋回过头。
冯建国双手背在身后，连大衣都没披，大步走了过来。
他停在秦国栋面前，那只缺了半截无名指的左手，极其重地拍在秦国栋的肩膀上。
“团长，还有什么指示？”秦国栋疑惑地问。
冯建国没有看秦国栋，而是越过他，将极其深邃且充满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江野的身上。
“老秦。”冯建国语气变得极其意味深长，“年底全团大比武，你们边防连往年连个名额都轮不到吧？”
秦国栋神色一黯，咬了咬牙：“是。咱们连建制小，不占优势。”
冯建国看着江野，嘴角勾起一抹极具野心的弧度。
“今年。”冯建国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极强的压迫感，“我给你们加一个。”
秦国栋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冯建国。
全团大比武的名额！
那可是能直接关系到连队荣誉，甚至个人提干的绝佳机会！
多少主力连队为了抢一个名额，能把团部的大门挤破！
现在，团长竟然亲口许诺给边防连加一个名额？
冯建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回了办公楼。
吉普车里。
暖风呼呼地吹着。
秦国栋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他的呼吸极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足足过了一分钟。
秦国栋猛地转过头，眼窝深陷的双眼死死盯着后排的江野。
“听见了吗？”秦国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压抑的狂热。
“听见了。”江野靠在椅背上，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年底大比武，代表咱连出战。”秦国栋一字一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盯着江野的眼睛。
“你，敢不敢？”
江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伸手拉过安全带，只吐出一句话。
“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