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敢的？”
江野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秦国栋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他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一团狂热的火。
吉普车在冰雪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朝着边防连营区疾驰。
……
下午三点。
边防连部办公室。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秦国栋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沉重的话筒。
“边防连，秦国栋！”
“老秦啊。”
电话那头，传来团部作训科张参谋慢条斯理的声音。
这动静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官僚腔调。
“张参谋？名额的正式文件下发了？”
秦国栋压低嗓音，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名额的事，有点棘手啊。”
张参谋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哈。
秦国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间的香烟被生生捏扁。
“棘手？团长昨天上午亲口批的，怎么就棘手了！”
“老秦，你先别急。”
张参谋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
“团长是说过要给你们加名额，但咱们作训科得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
秦国栋沉下脸。
“条令规定，参加全团比武的连队，必须具备完整建制和达标的训练场。”
张参谋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你们边防连连个正规的四百米障碍场都没有，去比什么？”
“场地不够，咱们的人可以拿命练！”
秦国栋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兵是团长亲自点名要的！”
“老秦，不是我不帮你。”
张参谋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轻蔑。
“是上面有规定，你们连的条件太差了。万一去了拿个倒数第一，丢的是全团的脸，作训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大局？”
秦国栋彻底火了，一巴掌拍在铁皮桌上！
“大局就是让边防连在雪窝子里吃一辈子冷风，连个露脸的机会都不给！”
“老秦，注意你的态度！”
张参谋也拔高了音量。
“名额必须卡死，这是作训科核定后的结果。团长那边我会去解释，不用你操心。”
咔哒。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机械的忙音。
秦国栋双眼爬满红血丝。
他一把夺过话筒，狠狠砸在座机上！
砰！
黑色的塑料外壳直接崩碎了一块。
“狗日的作训科！”
秦国栋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走廊里，厚重的木门并没有关严，门外挤满了边防连的老兵。
孙铁柱手里端着个豁口的搪瓷茶缸，粗糙的手指紧扣着杯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青。
李明站在旁边，缩着脖子，压低了公鸭嗓。
“班长，听这意思，咱们的名额被团部给黑了？”
哈斯巴特像铁塔一样杵在墙角，高大的蒙古汉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哐当！
孙铁柱甩手将搪瓷茶缸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
茶缸在地上翻滚，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滚烫的开水泼了一地。
“凭什么！”
孙铁柱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在走廊里反复回荡。
办公室里的秦国栋，没有出来制止。
孙铁柱双眼通红，喘着粗气。
“凭什么！咱们在冰天雪地里爬了三年，手脚上的冻疮就没好过！”
孙铁柱指着门外呼啸的风雪，大声质问。
“咱们吃最糙的饭，守最险的界碑，现在连个比武的机会都不给！”
“就因为咱们是边防连吗？”
“就因为咱们没那个狗屁达标的场地吗！”
几个老兵眼眶通红，低头咬着嘴唇，脸上写满了不甘。
李明气得直跳脚。
“这他妈的太欺负人了！野哥救了全排的命，团长都答应了，底下的人还敢使绊子！”
哈斯巴特迈开粗壮的大腿，一把扯开作训大衣的领口。
“走！”
哈斯巴特操着浓重的蒙古口音。
“铁柱哥！咱们去团部！去打他们！”
“去！老子今天就算脱了这身军装，也要去讨个说法！”
孙铁柱怒吼着往外冲。
老兵们群情激愤，十几个人跟着他就要往楼下冲。
“站住。”
平淡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江野斜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本磨破皮的战术手册，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孙铁柱停下脚步，胸膛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江排长，你让开！”
孙铁柱梗着脖子。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他们卡的是你的名额！”
“就是，野哥！”
李明凑上前。
“作训科那帮孙子，根本看不起咱们！”
哈斯巴特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江野合上战术手册，站直身体。
他迎着孙铁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走了过去。
“一群人冲到团部打架，名额就能要回来？”
江野的声音很平静。
孙铁柱咬紧牙关。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团长亲口许诺的！”
“谁卡的名额，找谁。”
江野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摔瘪的搪瓷茶缸。
他把茶缸塞回孙铁柱手里。
“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江野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劲头。
孙铁柱愣在原地。
“排长，你什么意思？”
江野转过身，看向窗外茫茫的雪原，冷风顺着玻璃缝隙呼呼地灌进来。
“名额不给，我自己去要。”
江野吐字清晰。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老兵们面面相觑。
孙铁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第二天清晨。
北疆的天空依旧阴沉，积雪没过脚踝。
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八度。
江野推开一班宿舍的门，身上穿戴整齐。
他裹着冬作训大衣，脚踩厚重的军靴，背上背着战术背囊。
李明端着洗脸盆从水房出来，看到江野这副打扮，当场愣在原地。
“野哥，你去哪？”
李明眨了眨眼。
江野整理了一下防寒面罩，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
“团部。”
他的声音在冷风中迅速飘散。
哐当！
宿舍门被推开，孙铁柱连大衣都没披，只穿着件单薄的迷彩短袖追了出来。
“排长！”
孙铁柱大喊。
“你一个人去？”
江野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孙铁柱身上，平静却有力量。
“一个人够了。”
江野迈开大步，径直朝着营区大门口走去。
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
李明端着水盆傻在原地。
孙铁柱用力攥紧了拳头。
二楼连部办公室里，窗户开了一条细缝。
秦国栋裹着军大衣，静静地站在窗前，指缝里夹着一根燃到尽头的红河烟，烟灰顺着冷风簌簌飘落。
秦国栋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紧盯着江野逐渐远去的背影。
文书站在他身后，满脸焦急。
“连长，你怎么不拦着他啊！”
文书急得直跺脚。
“他一个新兵跑去团部要名额，这不是胡闹吗？作训科那帮人肯定会整他的！”
秦国栋没有接话。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将烟头狠狠掐灭在窗台上，暗红色的火星彻底熄灭。
“拦他干什么？”
秦国栋声音沙哑，眼中满是狂热的期待。
“连长！”
“边防连的兵，就得有这股子野性。”
秦国栋转过身，冷硬的脸部线条微微松动。
他看着文书，一字一顿。
“既然他要去，那就让他把团部的天，给老子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