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手指夹着烟，动作完全停住。
霍天赐把扑克牌重重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
“哥们儿，脾气挺冲啊？”
“基层野战兵，刚提干就觉得天下无敌了？”
江野拉开行李包拉链，头也没抬。
“我没觉得天下无敌。”
“我只是对你们的家史没兴趣。”
霍天赐往前走了两步，冷哼一声。
“装什么愣？”
“陆少给你面子才跟你报家门，这屋里，规矩得按我们的来！”
江野拿出两件常服，语气平静。
“什么规矩？”
霍天赐拍了拍肩章，神色傲然。
“按军衔，我们都是中尉。”
“按背景，我爸是军区后勤装备处的霍处长，陆少他爸是军区陆副司令！”
“你一个少尉，进门不喊报告，还敢甩脸子？”
江野把空行李包塞进床底。
“学院条令里，没写同宿舍需要喊报告。”
陆远把烟头狠狠按在桌上，死死盯着江野。
“行！”
“你骨头硬。”
“我倒要看看，你这根骨头，能在指挥学院硬几天！”
陆远转头，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周明。
“那个黑胖子，你呢？”
周明吓得一哆嗦，赶紧站直身子，大喊出声。
“报告！”
“俺叫周明，山东招远来的，以前在某旅工程营！”
陆远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
“工程营？”
“挖战壕的？还是修工事的？”
周明低着头，声音很小。
“是，俺们营主要负责前线土方作业。”
霍天赐大笑起来。
“挖土的也能保送指挥系？”
“这进修班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你爸干嘛的？”
周明手指死死抠着裤缝。
“俺家种地的，种大棚蔬菜。”
陆远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满地的烟灰。
“行了。”
“种地的就干点种地的活，去把地扫了，顺便把垃圾倒了。”
周明赶紧跑去拿扫把，弯着腰，扫得格外认真。
“俺这就扫！陆少，霍少，你们抬抬脚。”
江野坐在床沿，看着周明那副卑微讨好的样子，一言不发。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学员探进头来，满脸堆笑。
“陆少！”
“我刚才去看了，明天咱们战术一班的课程表排出来了。”
陆远靠在床头。
“老王，进来汇报。”
老王走进来，压根没看江野和周明一眼，压低了声音。
“第一堂课是战术沙盘推演。”
“教官是许国庆。”
霍天赐皱起眉头。
“许国庆？”
“那个出了名难搞的老顽固？”
老王连连点头。
“就是他！”
“听说他挂科率高得吓人，根本不看人情。”
陆远冷笑一声。
“不看人情？”
“那是因为人情不够大，我爸上个月，刚去他教研室视察过。”
老王赶紧附和。
“那是，那是！”
“陆副司令一句话，许教官肯定得掂量掂量。”
“陆少，晚上去小食堂吃个饭？我都安排好了，几个大院出来的兄弟都在。”
陆远摆了摆手。
“不去，今天没胃口。”
“你把这几件衣服拿去干洗，洗衣房的机子洗不干净。”
老王赶紧抱起陆远床头的衣服，退了出去。
“得嘞，我这就去办！”
……
夜晚，熄灯号响起。
走廊里的灯光熄灭。
周明在下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陆远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带着一丝暴躁。
“黑胖子，你再乱动一下试试？”
周明吓得赶紧屏住呼吸，声音发颤。
“俺……俺不动了。”
霍天赐也骂了一句。
“睡个觉都不让人安生，农村来的就是没规矩。”
周明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江野躺在对面的下铺，侧过身，平稳地呼吸着，全程没有接话。
……
清晨，起床号准时响起。
周明第一个跳下床，动作麻利地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江野翻身下床，开始穿衣。
陆远打着哈欠坐起身。
陆远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
“周明。”
周明赶紧跑过去。
“到！”
陆远指着桌上的四个水杯。
“去打四杯热水来，要刚烧开的，老子要泡茶。”
周明有些发愣，看了看江野和霍天赐的杯子。
“陆少，这还有两杯是……”
霍天赐抬脚踢了周明一下。
“让你打你就去，废什么话？”
“顺手的事，你都不愿意干？”
周明不敢反抗，抱起四个杯子，快步跑向走廊尽头的水房。
走廊里挤满了洗漱的学员。
他抱着杯子，老老实实排在开水机前。
老王端着脸盆走过来，笑着调侃。
“哟，周明啊，伺候陆少洗漱呢？”
周明红着脸，尴尬地低头。
老王凑近了些，低声指点。
“陆少喝水挑剔，水必须是滚开的，凉一点他都要骂人。”
“你小心点伺候，把他伺候高兴了，毕业分配时他爸一句话，你就能分个好连队。”
周明连连点头，接满四杯开水。
滚烫的杯壁烫得他手指发红。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端着杯子往宿舍走。
宿舍内，江野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笔挺的常服，皮鞋擦得发亮。
霍天赐靠在柜子旁刷牙，含糊不清地开口。
“陆少，这基层兵就是好使唤。”
“调教几天，以后宿舍的内务，都不用咱们动手了。”
陆远坐在床边穿鞋，冷笑了一声。
“也就是个干粗活的命。”
周明端着四个冒热气的杯子跑进屋，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陆少，水打来了。”
陆远伸手，去拿自己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杯子。
江野迈步走过来，路过桌子时，看都没看陆远一眼。
他直接伸出手，端起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杯子，仰头咕咚喝了两大口。
“温度刚好。”
江野放下杯子，看向周明。
“谢了。”
宿舍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远伸在半空的手僵住，霍天赐嘴里的牙膏沫直接掉在地上。
周明脸色煞白，吓得结结巴巴。
“江……江少尉，那是陆少的杯子。”
江野拿手背擦了下嘴角，看着陆远。
“是吗？”
陆远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江野。
“你找死？！”
江野语气毫无波澜。
“杯子上没写名字。”
“那是老子让他去打的水！”
陆远声音陡然拔高。
江野指了指周明，神色坦然。
“他打的水，我渴了，就喝了。”
他把空了一半的杯子往前推了推，玻璃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远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公然抽了一巴掌。
他大步走到江野面前，指着江野的鼻子。
“少跟老子玩这套！”
“你算什么东西，敢动老子的东西？！”
江野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你的东西？”
“打水的人不是你，杯子里的水不是你烧的，你只是动了动嘴皮子。”
“这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
陆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吼出声。
“老子让他打的，就是老子的！”
江野嘴角微扬，扯出一抹冷笑。
“那下次，你自己去打。”
江野拿起桌上的作训帽，扣在头上，转身走向宿舍门。
周明吓得赶紧贴在墙上，给他让路。
江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明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陆远气得浑身发抖。
霍天赐扔掉牙刷跑过来。
“陆少……”
陆远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冷笑一声，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老张，帮我查个人，江野，少尉，刚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