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耀东松开手。
他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猎豹越野车。
拉开车门，贺耀东指了指旁边擦冷汗的旅长。
“你小子，算是捡了个大便宜！这兵你给老子用好了！用废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大领导慢走！”旅长赶紧立正敬礼。
越野车卷起一阵黄土，轰鸣着开出了训练场。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视线里，旅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走过来，狠狠捶了江野肩膀一拳。
“你小子疯了？那可是军区参谋处长！上校军衔！老子熬了半辈子才熬到个大校！”旅长咬着牙。
“老子不去。”江野拍了拍作训服上的灰，“天天坐办公室，骨头都得生锈。”
“你真不后悔？”
“绝不后悔。”
旅长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好样的！这才是老子的兵！”旅长摆摆手，“老子回旅部了，你赶紧把剩下两个连的系统装完！”
旅长的车刚走，训练场上顿时炸了锅。
马超和孙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后面还跟着乔山和一百多号三连的兵。
“副营长！”马超眼睛通红，嗓门大得劈叉，“您真不走啊？”
“去军区当大领导，那是多大的官啊！”孙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您就为了咱们这帮泥腿子，把这前途推了？”
江野脸色一沉。
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踹在马超屁股上。
“嚎丧呢？老子还没死！”江野破口大骂。
“副营长！您这一脚踹得真得劲！”马超不仅没躲，反而咧开嘴傻乐。
“江哥，您真留下？”乔山抱着笔记本，眼眶也泛着红。
“老子在这儿待得好好的，走什么走？”江野点了一根烟，“你们这帮兔崽子还没把新系统玩明白，老子走了，这摊子谁收？”
“连长！”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连长不走了！连长说基层离不开他！”
一百多号大头兵直接沸腾了。
“连长威武！”
“三连尖刀！天下第一！”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泥水训练场上空回荡。
江野被这帮糙汉子吵得耳朵疼。
“都给老子闭嘴！”江野夹着烟，指着旁边那几辆装甲车，“系统装好了是不是？马超！”
“到！”马超挺直腰板。
“带着他们跑十公里武装越野！今晚要是看不见新系统的连携数据，明天全连负重跑二十公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
马超转过身，嗷嗷叫着开始集合队伍。
看着这帮打鸡血的兵，江野咧嘴笑骂了一句。
“一帮贱骨头。”
晚上八点。
军区大院，双人公寓。
江野推开门，换下满是泥点子的作训服。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
苏慕雪穿着那件白大褂还没换，正站在餐桌旁整理一叠数据报表。
“回来了？”苏慕雪头也没抬。
“嗯。”江野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别闹，一身烟味。”苏慕雪轻轻推了推他，“饭在锅里，自己盛。”
“你下午跟贺耀东说的那话，挺横啊。”江野的大手顺着白大褂的边缘滑进去，捏了捏她的细腰。
“我说错了吗？”苏慕雪停下笔，转过头看着他。
“没说错。”江野笑了笑，“不过，你就不觉得可惜？上校参谋处长，多大的官衔。去了军区大院，你也是首长夫人了。”
苏慕雪撇撇嘴。
“我要是贪图那些，就不来这穷乡僻壤的研究所了。”
“真不觉得亏？”
“江野，你是狼，不是狗。”苏慕雪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意思？”江野挑眉。
“狗才喜欢待在有暖气和软垫的办公室里。”苏慕雪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狼就该待在荒野里，待在能闻到血腥味的地方。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帮兵，更舍不得真刀真枪的战场。”
江野愣了一下。
随即大笑出声。
“知我者，媳妇也。”江野低头在她嘴唇上重重啄了一口。
“你下午当面顶撞贺司令，真不怕他处分你？”苏慕雪擦了擦嘴。
“他敢。”江野走到厨房盛饭，“他那装甲兵司令部要是没我的代码，全得变成瞎子。”
“你就是仗着自己技术过硬。”苏慕雪跟进厨房，端起两盘菜，“楚云飞下午回去就病倒了，说是被你的代码打击得怀疑人生。”
“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还搞什么科研。”江野扒了一大口米饭。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保密手机震动起来。
江野放下碗筷走过去接起。
“我是江野。”
“副营长，来我办公室一趟。”老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浓浓的疲惫。
“现在？”江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对，现在。自己过来，别带别人。”
电话挂断了。
“怎么了？”苏慕雪端着碗问。
“老李叫我。”江野拿起挂在门背后的常服外套，“你先吃，不用等我。”
营部大楼，正营长办公室。
屋里没开大灯。
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江野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老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半根烟，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背微微佝偻着。
“老李，你想把这屋子点着啊？”江野走过去，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你小子来了。”老李把烟头摁灭。
江野掏出自己的烟盒，甩了一根给老李。
“找我干嘛？二连和四连的系统明天就能装完。你急什么？”江野自己也点了一根。
老李没接他的话。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江野皱了皱眉。
“你这肺还要不要了？”江野沉声问。
“没事，老毛病了。”老李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推到江野面前。
“这是什么？”江野没接。
“全营的人员花名册、武器装备清单、还有下个月的训练大纲。”老李指着纸袋。
江野吐出一口白雾。
“你给我这个干嘛？这都是你的活。”江野盯着老李。
老李苦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江野，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老李背对着他，“贺耀东来挖你，你拒绝了。”
“嗯。”
“为了这帮兵？”
“是。”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老李转过身，眼眶有些红。
他走到江野面前，伸手拍了拍江野的肩膀。
“你小子，是个有种的。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屁颠屁颠去参谋部报到了。”
“少废话，有屁快放。”江野抖了抖烟灰。
老李拉开椅子坐下。
他伸手揉着自己的后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这腰，不行了。”老李声音发哑。
江野看着他。
“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老李自嘲地笑了笑，“上周去总院复查，医生说再不手术，这下半辈子就得在轮椅上过。”
“那就去治啊。营里的事有我看着。”江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李摇了摇头。
“治好了也不能带兵了。”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
推到江野面前。
江野扫了一眼。
这是一份退伍申请书。
上面的签字笔墨迹已经干透。
“老李，你疯了？”江野声音变冷。
“我没疯。”老李深吸一口气，“我当了二十年兵，把青春全扔在这泥水坑里了。现在身体废了，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再熬两年，把这届新兵带出来再说！”江野把申请书推回去。
“等不了了。”老李笑了笑。
他指着桌上的那个单兵战术终端。
“你搞出来的这个新系统，我看了。太快了，太复杂了。”老李叹气，“我这种老骨头，脑子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未来是信息化的天下，我这套老旧的带兵方式，迟早会害了这帮兄弟。”
江野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江野。”老李看着他，“你是我见过的，最天才也是最纯粹的军人。”
“少给老子戴高帽。”
“你狠得下心，也有手段。三连被你带成了尖刀，现在整个营的兵都服你。”老李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
“我把退伍报告交上去了，旅长已经批了。”
江野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快？”
“不能拖。部队要打仗，指挥官不能是个病秧子。”老李靠在椅背上。
老李叹了口气，拍了拍江野的肩膀。
“小江，这个营，以后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