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那份退伍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江野看着上面的红手印，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扔给老李，自己也点了一根。
“这退伍报告，旅长已经签字了。”老李声音有些发哑。
江野盯着他：“你真舍得脱这身军装？”
老李苦笑一声。
“老子当了二十年兵，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枪栓的每一个零件。”老李深吸了一口烟，“怎么可能舍得？”
“那就别走。”江野吐出一口白雾。
老李摆了摆手。
“别废话。我这腰已经压迫神经了。”老李拍了拍后腰，“留在这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们搞的这套新系统，我这老脑筋也转不过来了。”
江野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老李紧紧盯着他：“江野，老子把这合成营当成命。现在把命交给你，你接不接？”
江野抬起头，目光锐利。
“老李。”江野声音发沉，“你放宽心回去养伤。这摊子，我接了。”
老李重重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有你这句话，老子就是回家种地，也能睡个安稳觉。”老李笑了。
三天后。
合成营大操场。
太阳毒辣。
全营四百多号兵全副武装，整齐列队。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风吹过操场边缘的白杨树，沙沙作响。
马超站在三连队伍最前面，眼眶通红。
孙强扯着领子，平时最恨站军姿的他，今天站得比电线杆还直。
乔山抱着手里的战术终端，死死咬着嘴唇。
营部大楼的门开了。
老李走了出来。
他没穿作训服，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的春秋常服。
肩膀上的军衔已经摘了。
胸前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
江野跟在老李身后，穿着笔挺的少校常服，脸色冷峻。
老李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的高台上。
他扫视着台下这四百多张熟悉的脸。
“都他娘的绷着个脸干什么！”老李突然大吼一声，嗓门有些撕裂。
台下没人吭声。
老李指着二连长。
“你小子！上次演习打了个败仗，在老子办公室哭得像个娘们！今天老子走，你又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二连长鼻子一酸，大声吼道：“营长！我那是风沙迷了眼！”
“放屁！”老李骂了一句，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他拿起麦克风，手微微发抖。
“兄弟们。”老李深吸了一口气，“我老李没文化。当年是个大头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在咱们七旅待了二十年。”
“这片操场上的每一块砖，我都踩过。”
“我以为我能干到干不动为止。”
老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这腰，不争气。”老李自嘲地笑了笑，“实在带不动你们了。我不想拖累咱们营。”
“营长！你没拖累我们！”马超在底下扯着嗓子吼道。
“对！咱们合成营离不开你！”孙强也跟着吼。
全营的兵顿时红了眼，嗷嗷叫了起来。
“都给老子闭嘴！”老李瞪着眼睛，“还有没有点纪律了！”
全场瞬间安静。
老李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江野。
他指着江野。
“我走了，营里不能一日无主！”老李对着麦克风大喊，“老子今天厚着脸皮，向旅部，向全营，推荐一个人！”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江野身上。
“江野！”老李喊出名字。
江野站直身子，目光平静。
“这小子是个刺头！也是个天才！”老李指着江野，“他带出的三连，是咱们旅的尖刀！他搞出的新系统，连军区大领导都眼红！”
老李死死盯着台下的大头兵。
“以后你们跟着他干！老子就算回了老家，也能在街坊四邻面前挺直腰板！”老李扯着嗓子咆哮，“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四百多号人齐声大吼，声震云霄。
老李放下麦克风。
他走下高台。
一步一步走到江野面前。
老李的手伸进常服口袋。
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军用水壶。
绿色的漆皮早就磕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凹凸不平的铝制内胆。
壶带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边。
老李把水壶托在手里。
“江野。”老李声音放得很轻，“这壶，跟了我二十年。”
江野看着那个破旧的水壶，眼神有了极为罕见的波动。
“它喝过南疆战场的泥水。也装过北疆边防的冰碴子。”老李摸着壶身，“我一直舍不得换。”
老李把水壶递到江野胸前。
“现在，归你了。”老李盯着江野的眼睛。
江野没推辞。
他伸出粗糙的双手，稳稳接住那个水壶。
很轻，但分量极重。
“我接了。”江野看着老李。
“替老子把这合成营带出来。”老李红着眼说。
“壶我收了。人您放心走。”江野声音不大，但透着绝对的硬气，“只要我江野在一天，合成营就是全军区最硬的刀子。谁也折不断。”
老李笑了。
笑得无比释然。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江野的肩膀。
“好小子。”老李转身走向营区大门。
大门口。
一辆军用猎豹越野车已经打着了火。
旅部派来送老李的车。
全营四百多号人，自发地排成两列。
从操场一直延伸到大门外。
老李背着个绿色的旧军用帆布包，一步步往外走。
“立正！”江野站在队伍最前面，大吼一声。
“唰！”四百双皮鞋同时砸在水泥地上。
“敬礼！”
江野抬起右手，手指紧贴帽檐。
马超举起手。
孙强举起手。
四百多个兵，齐刷刷地对着老李敬军礼。
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帮跟着他在泥水里打滚的汉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滚了下来。
老李抬起手，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兄弟们，保重！”老李大吼一声。
他猛地转身，拉开车门，钻进越野车。
车子启动。
缓缓驶出营区大门。
老李摇下车窗。
他趴在窗口，死死盯着那片操场，盯着那面飘扬的红旗。
车子越开越远。
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
江野放下手。
“礼毕！”江野冷喝一声。
四百多号人放下手。
“各连带回！继续操练！”江野转身，大步往营部大楼走去。
“是！”
操场上重新响起震天的口号声。
老李走后的第三天。
合成营，副营长办公室。
江野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的一份各连装备更新进度表。
那个掉漆的旧军用水壶，就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马超连门都没敲，直接冲了进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份红头文件。
“副营长！”马超大口喘着粗气。
江野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笔。
“慌什么。”江野冷着脸训斥，“天塌下来了？”
“不是天塌了！”马超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旅部政治处的通知刚下来！”马超咽了口唾沫，指着文件上的字。
江野扫了一眼。
“什么通知。”江野语气平淡。
“关于合成营正营长任命的考核！”马超声音拔高，“旅长虽然批了老营长的退伍，但新营长的任命还得走人事程序！”
江野靠在椅背上。
“走就走，考核谁？”江野问。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考核您啊！”马超急得直拍大腿。
江野拿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针对空缺岗位，展开基层民主评议和干部考察。
“下周，考核组就要正式进驻咱们营了！”马超指着最后一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