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驻就进驻，你慌什么。”江野把红头文件随手扔回桌上。
“副营长！这可是正营长的考核评议！”马超急得直搓手，
“您才提拔多久？咱们旅里按资排辈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有人在背后盯着！咱们是不是得提前让兄弟们准备准备，到时候考核组问话……”
“准备个屁。”江野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一根烟。
江野吐出一口白雾，眼神发冷。
“老子带兵，是用拳头和本事带出来的。用得着教你们怎么说话？”
“可是……”
“没有可是。”江野夹着烟指着门外，“新系统的数据还没跑完，滚回去带着三连跑个五公里拉练。考核组爱问什么问什么，谁敢弄虚作假，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马超立正，咬着牙转身跑了出去。
一周后。
合成营营部大楼，临时考核办公室。
气氛压抑。
考核组组长陈严坐在办公桌后。他是旅政治处的副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为人最是一板一眼，眼里揉不得沙子。
陈严低头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档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十九岁，当兵不到一年，二等功、一等功拿了个遍，现在还要直接提正营？”陈严自言自语，“这履历是漂亮，但基层带兵不是打打杀杀，一个新兵蛋子能服众？”
“砰砰砰。”门被敲响。
“进来。”陈严坐直身子。
二连长推门走进来，腰板挺得笔直，敬了个礼。
“大领导好！”
“坐。”陈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找你来，是想听听你对江野同志接任正营长的意见。你不要有顾虑，客观评价。”
二连长一屁股坐下，咧嘴笑了。
“大领导，您让我客观，那我就掏心窝子说。要是别人来当这个营长，我们二连第一个不答应！”
陈严微微皱眉。
“江野同志资历这么浅，你们这帮老连长真能服气？”陈严盯着他，“我听说，他以前为了争系统安装的顺序，还差点让你们连受罚？”
“那是大领导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二连长急得拍大腿，“江副营长那是护犊子，也是为了咱们营的战斗力！您去看看他搞的那个单兵战术系统！就七天时间！他熬红了眼珠子给咱们手搓出来的！现在全营的装甲车跟长了天眼一样！这种有本事的营长，谁他娘的敢不服？”
“注意你的用词。”陈严敲了敲桌子，“那他的作风呢？听说他脾气火爆，经常打骂士兵？”
“那不叫打骂！”二连长梗着脖子吼，“那叫恨铁不成钢！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服这种硬拳头！谁要是觉得委屈，让他来试试江副营长的能耐！”
陈严被怼得半天说不出话。
“行了，你先出去。”
二连长刚走，四连长就进来了。
还没等陈严开口，四连长直接表态。
“大领导！我这人脾气直！江副营长除了有点偏心他们三连，别的没毛病！”四连长大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打仗是一把好手，脑子还比超级计算机都好使！老李营长把位子交给他，咱们四连上下全都认！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不配，我四连的火炮直接怼他脸上！”
陈严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整整一上午。
一对一谈话进行了三十多人。
从连长到排长，再到各班的班长。
没有一个人说江野的半句坏话。
不是那种官方的敷衍和套话，而是每个糙汉子提到“江野”这两个字时，眼睛里都会冒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这小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陈严端起茶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午。
走访轮到三连。
门被推开。
马超和孙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连椅子都没坐，直挺挺地站在陈严的办公桌前。
“大领导好！”两人齐声大吼。
“你们是三连的骨干。”陈严看着他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江野是你们三连出来的，你们的评价应该最中肯。说说看。”
马超没说话。
他从作训服贴胸口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张有些泛黄，明显是临时从什么大本子上撕下来的。
马超双手拿着这张纸，走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陈严面前。
“大领导！不用挨个问了！”马超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陈严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那张纸。
白色的纸面上，没有打印的官样文章，只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的黑色钢笔字。
而最让陈严震撼的，是那些字迹旁边，密密麻麻按满了鲜红的指印。
像是一滴滴滚烫的血，砸在纸上。
“这是什么？”陈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是我们三连全体一百一十五号人，连夜写出来的联名保举信！”孙强上前一步，指着那张纸，喉咙发紧，“我们没文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词。但我们知道，谁把我们当人看，谁能带着我们在战场上活下来！”
陈严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拿起那张纸。
最上面，是马超的字。
“我这条命，是连长从蓝军指挥部的炮火底下捞回来的。他不当营长，我马超第一个脱军装！”旁边是一个硕大的红手印。
往下看，是孙强。
“以前我觉得当兵就是混日子。是连长一拳把我打醒了。他让我知道，什么叫尖刀。他让我这辈子活得有了个人样！”红手印。
再往下，是李明、王虎、乔山……
一百一十五句心里话。
一百一十五个滚烫的红手印。
陈严的目光顺着纸面一路往下扫。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纸张最右下角的角落里。
那里的字迹最难看，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样。
但那句话，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严的心口上。
“我是个大院里的二世祖。以前我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谁也看不起。但跟着江连长，我觉得自己第一次像个兵。”
旁边，按着一个细小的红手印。署名：段宇。
陈严知道段宇的背景。
那可是军区某位大领导的亲孙子！一个出了名的刺头少爷兵！
连这种人，都被江野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把“像个兵”当成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陈严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
“大领导！”马超立正，眼泪顺着黑瘦的脸颊砸在地上，“江连长是个狠人，平时训练把我们往死里练！但他自己，永远冲在最前面，背的沙袋永远比我们重！”
孙强也抹了一把脸，扯着嗓子吼：“我们三连原来是全旅的烂泥！是连长把我们这滩烂泥捏成了钢刀！老营长走了，咱们合成营不能散！这营长的位置，除了江野，谁坐我们都不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个糙汉子粗重的喘息声。
陈严没有说话。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政治处干部，主持过无数次的人事考核。
他见过拉帮结派的，见过暗箱操作的，见过互相倾轧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
一个资历这么浅的军官，能够让一整个营的兵，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军旅生涯来为他担保！
这得是多大的个人魅力？
这得是多硬的铁血手腕？
陈严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那张按满了一百一十五个红手印的联名信，小心翼翼地折好。
这哪里是一张信纸。
这分明是一百一十五颗滚烫的军心！
“你们的心意，考核组收到了。”陈严看着马超和孙强，语气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抬起右手，对着两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马超和孙强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并拢双腿，回敬了一个军礼。
“大领导！我们回去了！”
两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
临时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严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座机电话，又看了一眼那张折好的联名信。
没有任何犹豫。
陈严抓起电话听筒，按下了一串内部保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旅长粗犷低沉的声音。
“老陈？考核组的走访摸底结束了？”旅长问。
“结束了，旅长。”陈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纸。
“关于合成营营长人选的考核评议，我们的结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