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刚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不吃。”江野头都没抬。
柳大刚愣在原地。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放。旁边的马超看了看江野，又看了看柳大刚，没出声。
“营长，这可是给兄弟们庆祝的。”柳大刚急了，“全班好不容易达标，您要是不去，兄弟们心里没底。”
“及格线而已，值得敲锣打鼓？”江野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这周训练量翻倍。达标只是起点。要是拉上战场，及格线只能保你不死，保不了你打赢。”
柳大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嘴巴张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话。
“翻……翻倍？”
“怎么？嫌少？”江野反问。
“不嫌少！保证完成！”柳大刚站直身子，大声回应，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一周后。
烈日当空。起伏的后山土路上。
全营四百多号人正在进行五公里武装越野。每个人背后都背着沉重的装备。
炊事班在队伍的最后面。
李明背着那口二十斤重的大铁锅，步伐已经乱了套。铁锅随着他的跑动，不断磕碰他的后背骨节，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张大嘴巴，胸腔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往里灌热风。
“李明！迈开腿！”马超在路边大吼，“还有最后五百米！”
“连长……我不行了。”李明声音沙哑，“我真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得跑！”孙强从前面折返回来，陪在他旁边跑，“全营都在看你！你今天要是敢趴窝，老子抽你！”
李明的汗水早把作训服泡透了。他咬着牙，惨白的脸上全无血色。鞋底跟地面摩擦，每一次落地都钻心般疼痛。
最后一百米。
大部队已经全部过线。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那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
李明双腿发软，几乎是在往前挪。
“啊——”李明大喊一声，压榨出最后一点力气，冲过终点白线。
冲过线的那一刻，他失去平衡，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铁锅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李明趴在地上，眼泪直接夺眶而出。他开始只是呜咽，后来变成了号啕大哭。
“我尽力了！”李明扯着嗓子嚎，“我真尽力了！这锅太重了！”
周围一片安静。四百多号糙汉子看着他在地上打滚一样地哭，没有人发笑。
马超走过去，一把揪住李明的后衣领，想把他拉起来。
“站起来！”马超大喊，“哭什么哭！”
“连长！我脚底下全是泡！”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步都走不了了！”
马超低头，看到李明的作训鞋边缘，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洇透了帆布。
马超松开手，咬紧后槽牙。
办公楼。
马超连门都没敲，一脚踹开营长办公室的门。
江野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核对各连的战术数据。
“营长，李明的事我必须得说！”马超双手重重撑在办公桌边缘。
江野放下笔，看着他。
“他脚底板全烂了。”马超提高音量，“一百八十多斤，背着二十斤的锅，天天跑起伏路。这根本不是训练，这是要他的命！”
“这就叫要命？”江野语气冷硬。
“他是个炊事兵！不是突击手！”马超拍了拍桌子，“你让他能跟上大部队就行了，为什么非拿尖刀班的标准要求他？”
江野站起身，目光凌厉地直视马超。
“敌人开枪的时候，会看兵种牌吗？”江野反问，“撤退的时候，他跑不动，你打算扛着一百八十斤的他跑？”
马超语塞了一下，接着反驳。
“这是训练！你不能拿真打仗那套，直接套在一个胖子头上！”马超大声说道。
“穿上这身衣服，训练就是打仗。”江野没有退让，“体能不行，上了战场就是拖累。”
“野哥！”马超换了称呼，眼眶发红，“咱们新兵连一个班出来的！他今天过线趴在地上大哭，他没喊退出！你就不能给他减五斤负重？就五斤！”
“不行。”江野一口回绝，“今天给他减，明天别人就会要减。军纪要是能打折扣，合成营还怎么打胜仗？”
马超盯着江野，胸口剧烈起伏。
“行，你大营长铁面无私。”马超退后两步，指着门外，“我这就回去告诉他，让他明天继续把命豁出去！”
马超转身摔门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门框直掉灰。
江野站在桌后，没说话。
夜晚。
炊事班宿舍。
呼噜声震天响。李明躺在下铺，痛得直抽冷气。双脚火辣辣地疼，像踩在碎玻璃上。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
李明探出头。走廊的微光照进来，江野提着一个医药箱走进宿舍。
李明吓得要坐起来。
“别动。”江野压低声音。
江野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床边。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把医用剪刀和一瓶碘伏。
“营长，您……”李明声音发虚。
“把脚伸出来。”江野命令。
李明哆哆嗦嗦地伸出双脚。脚底板上全是硕大的水泡，几个磨破的地方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
江野戴上手套，用酒精棉擦拭剪刀。
“野哥，我自己来。”李明往回缩脚。
江野一把攥住他的脚踝，力气大得出奇。
“闭嘴，忍着。”
剪刀对准最大的血泡，直接挑破。
李明倒抽一口冷气，双手用力攥紧床单。
江野拿起蘸满碘伏的棉签，按在破开的伤口上。
“疼就咬牙。”江野低声说。
剧痛袭来，李明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看着蹲在床边的江野，那个白天在全营面前冷酷无情的营长，此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野哥。”李明哽咽着开口，“马连长今天是不是找你吵架了？”
“嗯。”
“你别怪他。”李明吸了吸鼻子，“我今天过线的时候没想哭。我就是委屈。别人跑得轻轻松松，我背着锅，感觉肺都要炸了。我怕拖全营后腿，更怕给你丢人。”
江野换了一根棉签。
“你没丢人。”江野继续手里的动作，“跑过终点，就算个兵。”
李明听见这句话，哭得更凶了，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我以前天天想偷懒。”李明边哭边说，“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偷懒。我就想跟上你们。”
江野拿起纱布，把李明的双脚仔细包好，打了个结。
“不偷懒就减肉。”江野摘下手套，“明天开始，每顿饭只吃水煮菜。炊事班的油水，你一口都不许碰。”
李明瞪大眼睛。
“怎么，做不到？”江野看他。
“做得到！”李明大声答应，又赶忙捂住嘴，“只要不让我走，吃树皮都行！”
江野站起身，提起医药箱往外走。
李明看着江野的背影。
“野哥。”李明抽着鼻子问，“你说我能瘦下来吗？”
江野没回头，走到门口才说了句。
“你瘦不下来，我亲自陪你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