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一把抓起车载送话器。
“全营停止前进！原地警戒！”江野下达指令。
营部指挥车履带卷起大片黄沙，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停在三连阵地旁。
江野一把推开车门。
一股五十多度的热浪扑面砸来。他穿着作战靴踩进松软滚烫的沙子里，径直走向那两辆冒着浓烈白烟的重型坦克。
装甲钢板被太阳晒得发亮。空气中全是防冻液沸腾后的刺鼻甜腥味，呛得人直咳嗽。
马超正光着膀子，站在坦克旁边急得直跳脚。他满头是汗，背上全是被烈日烤出的红斑。
“怎么回事！”江野走过去大声喝问。
“不知道啊！”马超嗓门劈了，“跑得好好的，水温表直接爆表！发动机舱里头跟烧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白烟！踩油门就熄火！”
“乔山呢！”江野喊人。
“车底下呢！”马超指着坦克底盘。
一个人影从坦克底盘两排负重轮中间艰难地爬出来。是乔山。
他脸上全是黑色的机油，混合着粘稠的黄沙，糊成了泥浆。手里攥着一把大号扳手。
“报情况。”江野看着他。
乔山站直身子，抬起满是油污的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没法跑了！”乔山大口喘着热气，“水温表打到了极限一百二十度！水箱开锅，冷却液蒸发了三分之一！机油黏度全被高温打散了！”
江野脸色沉下来。
“能修么？”马超在旁边急切地问。
乔山把扳手重重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怎么修？”乔山扯着粗嗓子吼，“厂家设计的这套水冷散热系统，进气格栅的面积太小！南方那种湿润气候随便跑！可现在地表温度快六十度了！空气里全是沙子，滤网早就堵死了！”
“清理滤网要多久？”江野问。
“清理了也没用！”乔山连连摇头，指着散发着高热的引擎外壳，“环境温度超过了水冷循环的极限负荷！只要继续跑，不出三公里还得开锅！再硬跑，发动机就得拉缸报废！彻底变成废铁！”
马超一拳砸在坦克的装甲板上。
“哎哟！”马超被烫得大叫一声，猛地缩回手，掌心已经烫出了一个红印子。
“老子这才刚跑出几公里？就趴窝了？”马超气得直骂娘，“这西北狼王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咱们自己先散架了！”
就在这时，通讯员小张抱着步话机从指挥车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他一路跑到江野面前。
“营长！出大状况了！”小张急得脸都白了。
“说！”
“一连报告！四辆装甲步战车趴窝！二连报告！三辆主战坦克水温报警，被迫熄火停驶！”小张把步话机递给江野，“全营……瘫了一大半！”
江野接过步话机。
扬声器里，一连长和二连长的声音炸锅一样挤出来。
“营长！动不了了！装甲车跟蒸笼一样，仪表盘全亮红灯！”一连长扯着嗓子喊，“驾驶舱温度超过七十度，兵们快中暑了！”
“我这边的履带板烫得能煎鸡蛋！再跑就要炸缸了！”二连长急赤白脸，“启动马达都烧掉了一个！”
江野没回话，直接把步话机扔还给小张。
一阵大风卷过。几时辆涂着南方数码迷彩的钢铁巨兽，七扭八歪地停在起伏的沙丘中间。每一辆的引擎舱都在向外喷吐着白烟。
乔山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
“营长，这真不是兄弟们操作不行。”乔山声音发紧，“物理规律摆在这。这装备水土不服，咱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飞不过去啊。”
一连长和二连长带着几个指导员，坐着轻型吉普车赶到了三连的阵地。
“营长！”一连长跳下车，满头大汗跑过来，“没辙了。冷却液换了新的，刚加进去没两分钟就沸腾。这仗没法打了！”
“导演部这不是坑人吗！”二连长狠狠踹了一脚轮胎，“明知道咱们的装备不适应高温，还把咱们扔在这大漠里！这叫什么实战演习？”
马超急躁地在原地来回走动，一脚踢飞一块干瘪的沙土。
“实在不行，咱们退回集结地吧！”二连长提议，“趁着现在还有一半车能动，赶紧撤！回去重新研究散热改装方案，演习扣分就扣分，总不能把车全毁在这！”
“退个屁！”马超瞪眼反驳，“咱们大老远跑来，认怂回去？那合成营的面子往哪搁！”
“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一连长急了，“真要是全军覆没在沙窝子里，那才叫丢人！”
“行了！都给我闭嘴！”江野厉声呵斥。
几个连长全都不敢吭声了。周围只剩下风刮过沙丘的呼啸声，加上装甲车引擎熄火后金属冷却发出的咔咔异响。
“距离蓝军的一号防线还有多远？”江野转头看向小张。
“三十公里！”小张拿着测距仪大声报数。
马超凑过来。
“营长，咱们把铁王八扔这！全员下车，轻装徒步奔袭三十公里！”马超咬牙切齿地出主意。
“你想送死啊？”乔山瞪着他，“这是六十度的沙漠！咱们南方兵没有专门的抗旱训练，三十公里跑完，人全得脱水休克！连枪都端不稳！”
“那你说怎么办！”马超指着乔山骂，“难道在这等死？”
“报告！”小张拿着战术终端大喊。
“什么情况？”江野问。
“营部截获蓝军通讯频段！”小张脸色更加惨白，“蓝军指挥官‘沙狐’侦测到咱们的装甲集群停止移动了！他们的两个机械化步兵营正在左右两翼进行穿插迂回！”
小张把终端递过来。
“他们预计多久能完成合围？”江野问。
“最多六个小时！”小张指着屏幕上移动的红色箭头，“六小时内如果咱们不能冲出这片沙丘，就会被西北狼王彻底锁死！”
六小时。三十公里的死地。一半的重火力全成了废铁。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这是一场必败的死局。
江野转过身。
他走向最近的一辆抛锚坦克。
“乔山，把引擎盖给我打开。”江野下达指令。
“营长，那里面烫得很！”乔山赶紧拿过几块破布，垫在手上，咬牙去拽引擎盖的把手。
咔哒一声巨响。沉重的装甲盖板被掀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冲天而起。
江野连眼睛都没眨。他走上前，在那台庞大的柴油发动机旁蹲了下来。
马超、一连长、二连长全都围了过来。
江野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盯着发动机的水冷管路，视线沿着进气格栅一路滑向散热风扇。
“营长，您看这个进气口。”乔山在旁边解释，“原厂设计在南方是为了防泥水，栅栏做得很密。到了这沙漠里，沙粒混合着热空气全糊在上面了。水循环的速度根本跟不上热量产生的速度。热交换彻底失效。”
江野开口问：“排气管的尾气温度有多高？”
乔山愣了一下。
“大概三四百度吧。这跟水冷有啥关系？”乔山挠了挠后脑勺。
江野再问：“发动机舱内部空间还有多少余量？”
乔山指着里面：“空的地方倒是有，履带挡泥板上方还有两道横槽。但是营长，空间再大，咱们没有更强力的大号风扇，也没有冰块降温啊！”
江野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顺着江野的下巴滴落，砸在滚烫的钢铁上，发出嗞的声响，化作一缕白烟。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江野像一尊雕塑一样蹲在那儿。他一句话不说。
他的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物理学、热力学、流体力学的公式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重组。沙漠里的温差数据、风压差值、伯努利原理，全被他一条条剥开分析。
旁边的几个连长急得来回踱步，却没人敢打断他。
太阳越发毒辣。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隐约看到蓝军侦察车卷起的细微沙尘。
“营长。”马超终于扛不住这压抑的气氛，沙哑着嗓子开口，“要不……咱们向上级申请救援吧。这演习认栽了。总不能真让红军把咱们包了饺子。”
江野站直身子。
他转身看向乔山。乔山清楚地看到，营长满是黄沙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猎人找到破绽时的目光。
“乔山。”江野开口，语速极快。
“到！”乔山立正。
江野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对乔山说：“给我找二十个空油桶和一百米铝制波纹管——我知道怎么让这些铁疙瘩在沙漠里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