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山愣在原地。
手里那把沾满机油的大号扳手差点砸在脚背上。
“营长，你要这些破烂干啥？”乔山瞪圆了眼睛，“油桶能当冰块使？”
马超在旁边也听懵了。
“咱们这几十辆重装甲全瘫了，你拿空油桶去糊弄西北狼王的火炮？”马超急得直搓脸。
江野站直身子。
冷厉的目光直接扫过两人。
“执行命令。”江野吐出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后勤给养车上挂着废弃的柴油桶，全给我卸下来。通风车里的铝制波纹管全拆了。十分钟内，把东西堆到指挥车前面。”
“是！”马超不敢再顶嘴，扭头就冲着远处吼，“三连一班！把后勤车上的空桶全给我滚过来！”
此时。
大漠的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白天的六十度高温退潮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断崖式下跌的气温。
夜风卷着粗糙的沙粒刮过，气温直接逼近零度。
江野走到营部指挥车的引擎盖前。
他掏出战术手电，叼在嘴里，摸出一根红蓝铅笔。
小张抱着一沓战术草纸跑过来，铺在引擎盖上。
不到五分钟。
孙强带着几个战士，连滚带爬地推着二十个空瘪的绿色铁皮油桶跑了过来。
“营长！桶凑齐了！”孙强喘着粗气，“波纹管也全拆下来了！一共一百二十米！”
“放那。”江野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速游走。
乔山带着一身油污凑到引擎盖前。
他眯着眼睛，盯着纸上那些凌乱但极具逻辑的线条。
“营长，你画的这是啥？”乔山挠了挠后脑勺。
江野用笔尖重重敲在图纸的一个漏斗形结构上。
“进气格栅太小，导致热交换效率不够。”江野开口，“把油桶的两端切开。做成喇叭口。”
江野指着装甲车的车头方向。
“大口朝外，小口对准进气格栅。”江野画了一条气流线，“装甲车跑起来的时候，冷空气灌进大口，被强行压缩进小口。”
乔山盯着那条线，眼珠子越瞪越大。
“文氏管效应！”乔山猛地一拍大腿，“流体截面积减小，流速就会成倍增加！风压会强行顶开糊在滤网上的沙子，把冷风砸进发动机舱！”
“这只是一半。”江野笔尖一转，画到排气管的位置。
“发动机舱里积攒了几百度的废气排不出去。”江野看向那堆铝制波纹管。
江野用笔敲了敲排气管的图纸。
“把波纹管接在排气管的尾段。另一头连通发动机舱的顶部。”
乔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营长……你这是想用废气涡轮的原理？”乔山连声音都在打颤。
“排气管喷出尾气的时候，流速极快。”江野扔下铅笔，“这会在波纹管开口处形成巨大的负压。它会像一个超大功率的抽风机，把发动机舱里的热气强行抽出来。”
一边是加压灌冷风。
一边是负压抽热气。
不需要任何电子设备。
纯靠物理学和流体力学！
乔山双手捧起那张草纸，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这……这他娘的是教科书级别的工程应用啊！”乔山激动得直爆粗口，“就算把军工厂的高级工程师拉来，也绝对想不出这么简单粗暴的土办法！”
马超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
“老乔，你别光顾着吹！”马超一把揪住乔山的领子，“你就说这法子能不能让咱们的车跑起来！”
“能跑！绝对能跑！”乔山眼珠子通红，“只要把这两个东西焊上去，散热效率起码提高百分之三百！”
江野按下计时器。
“距离蓝军合围，还剩五个小时。”江野看着全营的骨干，“我们有四十辆车趴窝。”
江野拔高音量，声音盖过了呼啸的夜风。
“全营打乱建制！”江野下达死命令，“一连负责拿砂轮机切油桶！二连负责把喇叭口焊在进气格栅上！三连负责连接和固定波纹管！”
“流水线作业！”江野盯着三个连长，“干不完，咱们就在这沙窝子里当俘虏！”
“是！”连长们齐声咆哮。
整个营地彻底沸腾了。
大漠的夜，冷得邪门。
寒风像带刺的鞭子，抽在人的脸上。
但阵地上却是一片火热的景象。
发电机组轰鸣作响。
探照灯把整个沙丘照得惨白。
“滋——滋滋——”
刺眼的蓝色电弧在装甲车前不断闪烁。
一连的兵抱着砂轮机，火花四溅中，把坚硬的油桶切成两半。
“一班切完两个！快搬走！”一连长大吼。
孙强和几个三连的兵，连手套都顾不上戴。
徒手去搬那些刚切开的铁皮。
“嘶——”孙强倒吸一口凉气。
铁皮被寒风冻得像冰块，刚切开的边缘又烫得吓人。
“班长，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旁边的列兵冻得直跺脚，嘴里呼出大团的白气。
“别废话！”孙强把铁皮扛在肩上，“冻死也比当俘虏强！跑起来就不冷了！”
二连的焊工趴在坦克底盘上。
仰着头。
滚烫的焊渣掉下来，砸在作训服上，瞬间烧出一个黑洞。
没人去拍。
所有人都在拼命抢时间。
江野穿梭在几十辆装甲车之间。
他没披大衣，只穿着单薄的作训服。
“波纹管的走线不对！”江野走到一辆坦克旁，一把推开正在瞎弄的排长。
江野亲自上手，攥住铝制波纹管。
“管子不能有死弯！转角必须大于一百二十度，否则负压抽风的效果会减半！”江野一边说，一边用力把管子掰出完美的弧度。
乔山在旁边拿着卡箍，迅速收紧。
“营长，你这手艺比我这干了十年的技师都准！”乔山拿着扳手死死拧紧螺丝。
“少废话，下一辆！”江野转身走向另一台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
装甲车的钢板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很多士兵的手指都冻僵了，摸在铁皮上，撕下来就是一层皮。
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蓝色的电弧光，切割机的尖啸声，军官们的怒吼声，交织成一首粗犷的重金属交响乐。
凌晨四点。
“营长！一连切割任务全部完成！”
凌晨四点半。
“报告营长！二连焊接完毕！”
凌晨五点。
乔山扔下手里烧得通红的焊枪。
他瘫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张脸被熏得像块黑炭，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燎泡。
乔山指着最后一辆装甲步战车。
“营长，全搞定了！”乔山声音沙哑，“全营四十辆瘫痪装备，散热改装完毕！”
江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表。
距离蓝军合围的极限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天边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亮光。
大漠的清晨，冷得刺骨，却透着一股肃杀的生机。
江野转身，看着几十辆经过爆改的重装甲。
车头顶着粗犷的铁皮喇叭口。
车尾拖着银色的波纹管。
丑陋，粗暴，却充满了野兽般的机械暴力美感。
马超站在头车旁边，一双眼睛熬得全是血丝。
“营长。”马超咽了口唾沫，“能行吗？”
所有人都盯着江野。
能不能逃出蓝军的口袋阵，就看这土法子到底管不管用了。
江野走到马超面前。
他拍了拍冰冷的装甲钢板。
“上车。”江野只说了两个字。
马超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履带。
清晨，太阳升起。
马超坐进坦克驾驶舱，发动引擎。
发动机轰鸣声中，水温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安全区域。
马超拍着仪表台大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