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副驾驶上。
苏慕雪听着这句话，脸颊有些发烫。
可是，今天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声反驳。
也没有伸手去掐他的腰。
她只是偏过头。
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军区街景。
手指在腿上交叠。
手心里面全是汗水。
放在膝盖上的帆布包里，装了一份诊断单。
“哑巴了？”江野单手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出科研所大门。
“开你的车。”苏慕雪小声回了一句。
“不对劲。”江野扫了她一眼，“往常我要是说这种话，你早就一巴掌拍过来了。”
“我哪有那么暴力。”苏慕雪反问。
“是没那么暴力。”江野踩下油门，“就是喜欢咬人。特别是晚上，咬着不松口。”
“江野！”苏慕雪脸更红了，“你正经一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江野看着前方的路况。
“林佳佳刚才跟你说什么了？”苏慕雪岔开话题。
“那个大嘴巴。”江野评价了一句，“她说你有个大秘密要告诉我。”
苏慕雪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敢看江野的侧脸。
“什么大秘密？”江野踩下刹车，车子停在红绿灯前。
江野转过头。
看着副驾驶上的妻子。
“跟新系统的底层架构有关？”江野问。
“不是。”苏慕雪摇头。
“跟你的课题进度有关？”江野继续猜。
“也不是。”苏慕雪的声音很轻。
绿灯亮起。
江野没再追问，重新起步。
他敏锐地察觉到苏慕雪今天的情绪十分反常。
不仅反常，而且非常安静。
从上车开始，她的两只手就一直护在小腹的位置。
连坐姿都比平时端正。
甚至系安全带的时候，还特意拉松了一些。
车厢里只剩下吉普车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你在大漠待了半个月。”苏慕雪打破沉默。
“对。”江野回答。
“有没有受伤？”苏慕雪问。
“没有。”江野握着方向盘，“连皮都没擦破。”
“大漠的环境很差吧。”苏慕雪继续问。
“还行。沙子有点多。”江野语气随意，“十级沙暴刮起来的时候，能见度不到半米。装甲车全在盲开。”
苏慕雪听着他的描述。
指尖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江野。”苏慕雪看着他的侧脸。
“嗯。”
“你以后，还会接这种高危任务吗？”苏慕雪问得十二分认真。
江野踩油门的脚松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苏慕雪，不是新婚燕尔的娇羞。
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这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期盼。
“我是军人。”江野看着前方的路口，“任务来了，我必须上。这是职责。我没得选。”
苏慕雪点了点头。
没反驳。
她很清楚江野的性格。
“但我保证。”江野补充了一句，“每次出任务，我都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苏慕雪轻声回答。
吉普车驶入军区大院。
稳稳停在两人的双人公寓楼下。
江野拔下车钥匙。
他推开车门，大步绕到副驾驶。
拉开车门。
江野倾下身子。
单手解开苏慕雪的安全带。
然后一条胳膊穿过她的腿弯，一条胳膊搂住她的后背。
直接把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你干嘛呀！”苏慕雪吓了一跳，本能地抱住他的脖子。
“上楼。”江野迈开长腿。
“放我下来！大白天呢，别人看见了怎么办！”苏慕雪挣扎。
“别乱动。”江野把人抱得很稳，“半个月没见，我想抱会儿。”
苏慕雪怕自己掉下去，不敢再乱动。
只能把头埋在江野的颈窝里。
江野抱着她上了三楼。
拿出钥匙开门。
防盗门推开。
江野进门，后脚跟勾上门板。
“砰”的一声。
大门关紧。
江野把苏慕雪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他双手撑在苏慕雪身体两侧的墙壁上。
直接压低身子凑了过去。
男人的呼吸很重。
带着大漠独有的粗糙和硝烟味。
江野的唇马上就要压上苏慕雪的嘴唇。
“等一下！”苏慕雪别开头。
双手抵在江野坚硬的胸膛上。
江野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盯着怀里的女人。
喉结滚了滚。
“怎么了？”江野嗓音干哑。
“你去洗澡。”苏慕雪推了他一把，“你身上全是沙土味。”
“完事再洗。”江野不管不顾，再次低头。
“不行！”苏慕雪这次用了点力，把江野推开了一寸。
江野皱起眉头。
太反常了。
平时的苏慕雪绝对不会这么抗拒。
她今天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防备。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江野直起身子，拉开两人的距离。
“江野。”苏慕雪看着他。
“说。”江野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跳节拍乱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连面对沙狐的坦克营时都没有过。
苏慕雪提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
从身侧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折叠好的白皮纸袋。
然后，她把纸袋递到江野面前。
“你的秘密？”江野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苏慕雪。
“你自己看。”苏慕雪的声音发飘。
江野接过纸袋。
分量很轻。
只有几张纸的厚度。
江野拆开纸袋的封口。
抽出里面的单据。
最上面一张，印着军区总医院的红色抬头。
下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指标。
江野懂顶级的战伤救护技能。
也懂人体解剖学。
但此刻，他看着这张单子上的名词。
居然觉得像是在看甲骨文。
“hcG？”江野念出上面的缩写字母。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视线往下挪。
江野翻开第二张纸。
这是一张黑白的影像图。
图片的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阴影斑点。
底下的诊断结论上，印着一行清晰的黑色铅字：
【宫内早孕，胚胎存活，孕周约6周+2天】
江野的视线停在这行字上，移不开半寸。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玄关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江野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在西南边境面对百十号毒贩时，他的决策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在十级沙暴中驾驶装甲车，他的运算能力堪比超级计算机。
可是现在。
看着这张只有几克重的b超单。
这个在战场上犹如活阎王一般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大漠狂飙。
什么狼王旅。
什么装甲突击。
全都被这句“孕周约6周”砸得稀烂。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将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确认每一个偏旁部首都认得。
“已经六周了。”苏慕雪看着他呆滞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眼角却渗出了泪珠。
“前天林佳佳见我总是吃不下饭，非拉着我去医院查的。”苏慕雪轻声补充。
江野终于动了。
他豁然抬头。
视线从b超单转移到苏慕雪的脸上。
又慢慢往下，落在苏慕雪平坦的小腹上。
他张了张嘴。
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想说话，却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当啷。
江野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板上。
他完全顾不上捡。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双手有些笨拙地伸出去。
想碰苏慕雪。
又不敢碰。
那双能够单手捏碎敌人喉骨的铁手。
此刻竟然在小幅度发颤。
“老婆。”江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哑得不成样子。
“嗯。”苏慕雪笑着应答。
江野突然弯下腰。
双手穿过苏慕雪的腋下和腿弯。
他把苏慕雪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十分轻柔。
十二分的小心。
比当年在新兵连第一次搬运实弹还要谨慎一万倍。
江野抱着苏慕雪。
在狭窄的玄关里。
慢慢地转了一圈。
然后将她平稳地放回换鞋凳上。
江野的眼眶发红。
没有眼泪。
但那股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那是属于铁汉独有的狂喜和后怕。
他竟然让怀着孕的妻子，在军区大院等了他整整半个月。
江野单膝跪在地上。
视线平齐着苏慕雪的小腹。
“我要当爹了？”江野问，声音还是发飘。
“对。”苏慕雪伸手摸了摸他刺挠的寸头，“江营长，你要当爸爸了。”
江野抬起头。
眼眶更红了。
他连续大口吸气。
才把那股横冲直撞的狂喜压下去一点点。
江野慢慢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慕雪。
他把那张b超单仔细折好，贴身收进作训服上衣口袋。
然后。
江野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就像是在全营官兵面前下达作战命令。
“从今天起，你不准加班。”江野盯着她的眼睛。
“不准搬重东西。”江野继续下令。
“不准吃外卖，不准跑跳，不准——”
江野的话还没说完。
苏慕雪抬起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行了，营长同志。”苏慕雪看着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准爸爸，笑得眉眼弯弯。
她把手放下，帮他理了理衣领。
“别把怀孕搞成军事管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