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州三中宣讲？”江野靠在营部办公室的椅子上。
“对。军区政治部和地方武装部联合下的文。点名要你去。”旅长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你现在可是咱们东南军区的招牌。去给那些高三的小崽子们打打气。”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带薪休假期间，算你加个班。”
江野挂断保密电话。
拿起椅背上的作训服外套，大步走出营部大楼。
回到军区公寓。
苏慕雪正坐在沙发上看几份技术报表。
“谁的电话？”苏慕雪抬起头问。
“旅长。”江野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递到她手里，“让我明天回母校加个班。”
“江州三中？”苏慕雪双手捧着水杯。
“嗯。”江野在她身边坐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去看看你老公当年被罚站的操场。”
苏慕雪笑了。
“好啊。刚好我也想看看，名震全省的理科状元，当年在学校是多顽劣的差生。”
“去可以。”江野目光下移，盯着她平坦的小腹，“不准穿高跟鞋，只能穿平底鞋。步子不准迈太大。”
苏慕雪瞪了他一眼。
“江营长，你再这样军事管制，我就回科研所住宿舍了。”
“你敢。”江野把人揽进怀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
江州三中校门外。
保安早就提前拉起了警戒线。
学校那扇平时只有省领导视察才打开的正红大铁门，此刻彻底敞开。
一条长达十几米的红底黄字大横幅，高悬在门牌上方。
“热烈欢迎杰出校友、一等功臣江野少校回母校作报告”。
校长穿着一套不怎么合身的西装，带着全校高三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师，齐刷刷地列队站在大门外。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比迎接上级检查还要隆重。
校长不停地抬腕看表。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老李。”校长转头喊了一声。
“在。”
老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军区的车走到哪了？”校长急切地问，“武装部那边怎么说？”
老李搓了搓粗糙的双手。
“刚通了电话。车已经过了解放路路口，马上就到。”
站在队伍第二排的语文老师“灭绝师太”，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流程表。
手心全是被汗水浸透的湿痕。
“校长。”师太咽了口唾沫，“当年江野在学校，脾气就硬。现在立了这么大的战功，还不知道要摆多大的谱。咱们有必要摆这么大阵势吗？”
校长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摆谱？人家那是拿命拼出来的二等功！二十二岁的少校营长！这阵势我还嫌小了！”
校长指着身后那群缩着脖子的科任老师。
“等会都给我机灵点！当年你们怎么挖苦人家的，自己心里有数。今天谁敢扫了江少校的兴，我扣他一年奖金！”
当年嘲讽过江野的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全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正说着。
引擎的低沉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吉普车稳稳停在校门外的红毯前。
车门推开。
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踩在地面上。
江野下车。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陆军少校常服。没有戴帽子，露出利落的寸头。
身姿挺拔如松，肩膀上的一星两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最压迫人的，是他左胸前那一排资历章，以及上方别着的两枚纯金军功章。
一枚二等功，一枚一等功。
江野没有关车门，而是绕过车头，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苏慕雪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脚下踩着一双平底小白鞋。
她握住江野的手，动作轻柔地下了车。
清冷出尘的气质，配上惊艳的五官。
站在身披军装的江野身边，登对得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校长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
双手伸得笔直，腰弯出了一个极度讨好的弧度。
“江少校！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校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江野伸出右手，虚握了一下就松开。
“校长客气。叫我江野就行。”
“那哪行！”校长连连摆手，满脸红光，“您现在可是国之栋梁！是我们江州三中建校以来最大的骄傲！”
江野没接这番吹捧。
他的视线越过校长的肩膀，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
江野迈开长腿，绕过校长，径直大步走过去。
老李看着迎面走来的高大身躯，紧张得两只手在衣服下摆用力搓了又搓。
完全不知道该握手还是该干嘛。
江野停下脚步。
双脚一并。
抬手。
一个干脆利落的标准军礼。
“李老师。”江野开口，声音沉稳。
老李手足无措，眼眶红了一圈。
“好。好好好。有出息了，真有出息了。”老李声音发哑。
江野放下手。
从常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特供烟。
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李老师，抽一根。”江野把烟递到老李手里。
老李夹着烟，手抖个不停。
“当年要不是您护着，我连高考考场都进不去。”江野拿出一个防风打火机，打着火，凑过去。
老李低头，借着火光点燃香烟。
吸了一口，眼泪直打转。
校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庆幸当年没把老李赶出高三。
江野转过头。
目光精准地扫向人群第二排。
灭绝师太往后缩了半步，头快低到胸口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语文老师。好久不见。”江野主动打招呼。
躲不过去了。
师太只能硬着头皮抬起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江……江少校。”师太结结巴巴。
“当年老师脾气差，说话重，还老罚你背课文。你……你别往心里去。”
江野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的事。”江野语气平淡。
“您教的《阿房宫赋》，挺管用。我在大漠带队穿插的时候，全营无线电静默。我就在脑子里默背您教的文言文解闷。”
师太愣住了。
周围几个老师全听傻了。
在真刀真枪的大漠演习里背古文解闷？这是什么魔鬼心理素质？
那些当年在办公室里看不起江野的老师，此刻全都低着头，只求江野不要点到他们的名字。
校长见寒暄得差不多了，赶紧上前引路。
“江少校，大礼堂那边全校师生都到齐了，就等您过去。”校长侧开身子。
这时候，校长才把注意力放到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慕雪身上。
“这位是……”校长打量着苏慕雪，被那种不染尘埃的气质震了一下。
“我爱人。苏慕雪。”江野握住苏慕雪的手。
“军区科研所高级工程师。”江野直接亮出身份。
校长倒抽一口冷气。
高级工程师！这么年轻！
“哎哟！原来是首长夫人！”校长更加殷勤了，腰弯得更低，“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快快快，里面请！”
苏慕雪礼貌地点了点头。
“校长您过奖了。”
“步子迈小点。”江野转过头，压低声音对苏慕雪下达指令。
“知道啦，营长同志。”苏慕雪反手在他掌心掐了一下，顺从地放慢了脚步。
一行人走进校园大门。
操场两侧和教学楼走廊上，挤满了趁着课间跑出来看热闹的高中生。
“我靠！那是少校吗！这么年轻！”
“废话！那是江野学长！去年的省满分状元！”
“这也太帅了吧！旁边那个姐姐是谁啊？跟女明星一样！”
“真牛逼啊！状元去当兵，一年就挂上少校军衔了！”
议论声犹如海浪一样在校园里翻滚。
江野充耳不闻，稳稳地牵着苏慕雪，踩着熟悉的柏油路，走向大礼堂。
那栋当年他被教导主任羞辱的教学楼，那块曾经的百日誓师操场。
一切都没变。
穿过走廊。
大礼堂侧门的通道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台前传来乱哄哄的讲话声和几千人挪动椅子的碰撞声。
江野停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
透过红色的天鹅绒幕布缝隙，他看到了台下密密麻麻的高中生。
青春。朝气。
还有一张张充满好奇和迷茫的脸。
这是军区政治部交办的任务。江州作为兵源大市，需要一个真正的标杆来点燃年轻人的血性。
苏慕雪站在他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本就笔挺的衣领。
“江营长，紧不紧张？”苏慕雪问。
“大漠里迎着沙狐的重装坦克营冲锋我都没紧张。”江野眼底透出一丝笑意。
校长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
拿出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水。
“江……江少校同志。”校长看了看台下，“人都到齐了，随时可以开始。”
校长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询问。
“您的宣讲报告，讲稿准备好了吗？需要给您安排提词器吗？”
江野没有转头。
他透过幕布，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不用。”江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一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