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声喊，江野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
林婉儿拨开挡路的学生，快步走到跟前。
她今天把校服洗得很干净，高马尾扎得笔挺。
可是等真的走近了，她却发现自己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以前那个总是坐在教室后排打瞌睡、动不动就被教导主任罚站的学渣，现在肩上扛着少校军衔。
胸前的一等功和二等功勋章，在白炽灯下晃得她眼晕。
周婷紧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复习资料，眼神不住地往江野肩上瞟，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有事？”江野开口。
声音平淡客气，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林婉儿停在半米开外。
她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少校。
那双曾经总是追着她跑、满眼都是她影子的眼睛，现在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棵树。
“没……没什么大事。”林婉儿结巴了一下。
她用力攥着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你在礼堂的演讲，我听了。讲得很好。”林婉儿挤出一个笑容，“大家都说，你是我们江州三中的骄傲。”
“谢谢。这是武装部的任务。”江野回答得很官方，连客套都透着疏离。
旁边的周婷看不过去了。
“江野，你这话说得太生分了吧？”周婷走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大家同学一场，你现在当了大官，就不认老同学了？”
江野眉头微皱。
他不接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周婷见江野不搭理，急了，用手肘重重捅了捅林婉儿。
林婉儿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小步。
“江野，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道个歉。”林婉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水光。
“道歉？”江野看着她，表情没变。
“对。”林婉儿声音有些发颤，“当年高三，一模考试之前，在走廊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
林婉儿低着头，眼眶渐渐红了。
“那时候我只想着学习，怕被影响。其实……其实我一直很后悔那么对你。后来在小巷子里，你救了我，我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林婉儿把压在心里一年多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不用道歉。没得罪过。”江野干脆利落地封死了话头。
林婉儿脸色一白，身子晃了一下。
周婷急了，直接把话挑明。
“江野！你这人怎么这样！婉儿当时高三压力大，拒绝你也是为了你好。她刚才在台下听你演讲，眼眶都哭红了！”周婷大声嚷嚷。
走廊上不少学生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八卦。
“你当时可是全校出了名的显眼包，婉儿当时是好学生，老师都盯着她呢。你现在飞黄腾达了，总不能还记着当年的仇吧？当年你给婉儿写的情书，婉儿可是还收在抽屉里呢！”周婷继续往外抖底牌。
林婉儿赶紧拉住周婷的袖子。
“别胡说！江野，你别听她乱讲。”林婉儿红着脸解释，但眼神却偷偷观察江野的反应。
江野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
“那是以前少不更事。那种东西，早该扔了。”江野语气冷硬。
林婉儿心口一疼，像被针扎了一样。
“江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变化好大。”林婉儿抬起头盯着他，“你现在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江野没接话。
“大家各有各的路。挺好。”江野随口敷衍，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边了。
周婷不甘心。
“什么叫各有各的路啊！”周婷撇了撇嘴，“江野，婉儿现在可是咱们学校模拟考的第一名，明年肯定上清北。你们现在也算门当户对了吧！”
江野被这句“门当户对”逗笑了。
他还没说话，一直站在旁边安静等候的苏慕雪转过了身。
苏慕雪今天穿着米色的风衣，脚下一双平底鞋。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多余的首饰。
听到周婷的话，苏慕雪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同学。”苏慕雪开口了。
声音温柔。
却带着一股正宫的绝对底气。
“清北的分数线可是很高的。现阶段，好好复习才是正经事。”苏慕雪笑着打圆场。
林婉儿这才有勇气把视线移向苏慕雪。
刚才离得远，只觉得对方高挑。
现在站得这么近。
林婉儿的心直往下沉。
苏慕雪素颜。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知性、优雅，还有成熟女人的从容，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林婉儿面前。
这是军区高级工程师的底气。
是长期在顶尖科研领域培养出来的气场。
林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
一种强烈的自卑感，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我听江野提起过江州三中。”苏慕雪继续微笑着说，“不过他脑子里只记得那些罚他站的老师，女同学的事，他是一件都没跟我报备过。”
苏慕雪偏过头，看了江野一眼。
江野赶紧表态。
“真没记过。每天训练都累得要死，哪有空记这些。”江野语气极其笃定。
周婷不认识苏慕雪，看着江野这么听话，梗着脖子反问。
“你是谁啊？我们同学之间说话，你插什么嘴。”周婷语气很不善。
江野脸一沉。
他抬起手。
一把揽住苏慕雪的肩膀，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这是我爱人。放尊重点。”江野宣告得很干脆，声音带着军人的威压。
林婉儿的肩膀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爱人？
周婷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爱……爱人？你们结婚了？”周婷指着苏慕雪，“开什么玩笑！江野才多大啊！法定年龄刚到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军区特批。”江野拉着苏慕雪的手，准备往外走。
林婉儿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不想就这么结束。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离这个男人这么近了。
“江野！”林婉儿喊住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微信的二维码界面。
“大家同学一场。高中毕业后就断了联系。”林婉儿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今天既然碰上了，加个微信吧。”林婉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婷在旁边赶紧帮腔。
“对对对！加个微信。过阵子放寒假，老同学们准备办个聚会。江营长到时候可一定要赏光啊！”
林婉儿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眼神里带着近乎乞求的期盼。
只要加上微信。
只要能躺在同一个列表里。
就算结了婚，也还能做个朋友。
江野没有掏手机。
他的双手，甚至没离开过苏慕雪的肩膀。
“手机是涉密装备。不加私人微信。”江野连借口都懒得编，直接拿纪律挡箭。
“可是……”林婉儿还想争取一下，“只要不聊军事机密就行了，我们就是想留个联系方式。”
“同学聚会我就不去了。没空。”江野继续说道，毫不留情，“祝你们考个好大学。再见。”
说完。
江野小心翼翼地揽着苏慕雪，避开地上的一个水坑。
林婉儿的手还举在半空。
尴尬。
酸楚。
所有复杂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她死死咬着牙，眼眶红透了。
苏慕雪看着林婉儿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女人最了解女人。
她能看懂林婉儿眼里的那份不甘心。
但同情归同情。
自己的男人，寸土不让。
苏慕雪反手握住江野的大手。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虽然才一个多月，完全看不出隆起。
但苏慕雪特意用手在小腹的位置轻轻抚摸了一下，动作极尽呵护。
这个动作很轻。
但杀伤力十足。
林婉儿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眼睛猛地睁大。
她也是女孩子。
那种孕育着新生命的独有姿态，根本藏不住。
“江野。”苏慕雪轻声开口。
“怎么了？是不是站太久累了？”江野立马紧张起来，声音比刚才跟林婉儿说话时柔和了一百倍，几乎是在哄着说话。
“有点。”苏慕雪靠着他的胳膊，“医生不是交代过，前三个月不能久站。刚才在后台就站了半天了。”
“我的错。”江野直接弯下腰，双手作势要穿过她的膝盖弯，“走不动了？我抱你出去？”
这可是在江州三中的走廊上。
旁边还有一群高中生看着。
江野却旁若无人，满眼全是自己的妻子，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林婉儿连做梦都没见过。
“别闹。”苏慕雪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慢慢走就行。”
“行。慢点走。”江野顺从地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林婉儿。
眼神恢复了客气和冷淡。
“林同学，还有别的事吗？”江野问。
这句“林同学”，彻底划清了界限。
把林婉儿心底最后的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人家不但结了婚。
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自己在这举着二维码要微信，简直像个跳梁小丑。
周婷在旁边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鞋底。
她拉了拉林婉儿的袖子。
“婉儿，要不……算了吧。”周婷小声嘀咕。
林婉儿默默收回了手，退后了一步。
苏慕雪看了她一眼，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头对江野说：“走吧，车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