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在自己的新住處等候迎接林江南。
這套縣領導周轉宿舍，早在安紅剛剛調任綏江縣委書記的時候就已經分配到位，只是最初她並沒有搬過來居住。
安紅在綏江本地本就有一處宅院，是已故丈夫黃成偉留給她的。不止縣城這一處，省里乃至省外，黃成偉都留下不少房產。黃成偉生前擔任省黃金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每年上千萬的合法合規收入，讓他購置下大量的不動產。
早先她不願搬進縣領導周轉樓，還有另一層緣由。鄭大明一伙人常常在這里進進出出，每次撞見，都讓她心里十分別扭。如今物是人非，那些令人厭煩的身影再也不會出現。
不過真正促使她搬過來，還有一層私心。
她和林江南之間的情愫已經無需遮掩，共處之時難免有情緒失控、情難自已的時刻。可身邊始終跟著二十多歲的陳欣，倘若大家還住在一起，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眼皮底下，有些舉動被年輕姑娘看在眼里，終歸不雅，多有不便。
這套住房有一百多平米，室內裝修偏佛式素雅的風格。陳欣看見林江南進門，朝他輕輕擺了擺手︰“你們聊。”
說完便轉身，一身單薄的衣衫，白花花的身影一閃，徑直上樓消失在樓梯拐角。林江南心里清楚，姑娘穿得極少，刻意避開，不願在這種場合出現在自己跟前。
安紅輕輕搖了搖頭，輕嘆一聲，抬手指了指樓上，示意陳欣就住在樓上房間。有她住在樓上，日常起居、值守辦事，對她們二人而言也方便許多。
安紅一身淡粉色居家便裝，柔和的燈光籠罩屋內，眼前的模樣落在林江南眼中，依舊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和安紅並肩坐在這里，他心底生出一股真切的親近踏實。可他今晚自己是來匯報案情的，安紅給林江南倒了一杯熱茶，示意他落座。
“說吧，今晚在碧水雲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江南坐了下來。“唐娜娜今天情緒又受了很大刺激。她去檢察院，想為她哥哥申訴，結果又踫了一鼻子灰。檢察院既不給明確說法，也不肯放人。我帶她吃了點東西，她心里堵得慌，想找個地方散散心，我們就去了碧水雲天。”
安紅微微一怔︰“就是原先賈一丹留下來的那個碧水雲天？咱們綏江的那一處？”
林江南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那里。在里面唐娜娜遭到幾個人騷擾，雙方當場就起了沖突。就在僵持的時候，一個叫凌子的女人出面了，她本名叫做凌雅娟，是縣檢察院檢察長邱克儉的外甥女。”
安紅低頭琢磨片刻，開口說道︰“碧水雲天原本是賈一丹的產業，當初這些娛樂場所不是全都查封了嗎？怎麼解封得這麼快，還落到咱們邱檢察長的外甥女手里接管了。”
林江南回道︰“我親眼看見碧水雲天依舊燈火通明，當時心里就覺得蹊蹺。唐娜娜告訴我，這里已經由邱克儉的外甥女接手。我們當場起了糾紛，也正是這樣，我才見到了凌子。她也就二十五六歲年紀，一身盛氣，刻意擺出一副黑道大姐大的派頭。”
安紅一聲冷笑︰“想不到咱們這位檢察長，竟然把賈家查封的產業攥到了手里，解封手續辦得如此迅速。這里面的水，可不淺。對了，邱克儉這個外甥女，牽扯西江煉鋼廠的事情，你有沒有摸到一些線索？”
林江南立刻應聲︰“我了解到一部分情況。”
安紅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緊緊落在他身上︰“講，細細說說。”
“西江煉鋼廠，是咱們綏江縣唐家煉鋼廠一出事，緊跟著就注冊成立的。注冊資金幾百萬，可說白了就是個空殼廠子，從來沒有投產，高爐都沒建一座。他們從頭到尾，就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安紅眉峰一挑︰“等機會？他們等的，難道就是全盤收購唐家煉鋼廠的機會？”
“事實正是如此。”林江南點頭，“西江煉鋼廠一共三名股東。第一位是青港市發改委常務副主任崔景雲的兒子崔德健；第二位，是青港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張貴忠的兒子張小偉；第三個，就是咱們綏江縣檢察長邱克儉的外甥女，凌子。”
安紅臉色沉了下來︰“好家伙。三個股東，背後全是手握公權的人。提前注冊空殼公司，靜等著唐家煉鋼廠出事，順勢接手優質資產。這哪里是正常的企業並購，分明是提前布好的局。”
林江南點頭︰“事實正是這樣。說起來唐家之所以落到這般境地，心里對咱們綏江的領導恨到骨子里，根子最早還跟我有關系。當初唐家煉鋼廠一號爐發生爆炸事故，我正好就在廠里。當時我要求廠子按照最高標準給傷亡家屬賠付，不然我就如實向上上報真實的死亡人數。
他們害怕承擔更重的追責，原本對外報死亡三人，最後被迫承認實際死亡四人。高額的傷亡賠償，幾乎掏光了唐家手里的流動資金。家底一空，他們只能去找銀行大額貸款，又四處私下拆借周轉。
恰恰就是這個缺口，崔景雲、張貴忠、邱克儉這一伙人抓住機會，聯合法院、檢察院還有銀行，一擁而上，狠狠對唐家下了手。”
安紅坐在椅子上，臉上已經看不到暴怒的神色。一樁樁線索拼湊完整，這幫人的真面目清清楚楚擺在眼前，已經遠遠不止是貪得無厭可以概括。
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借著安全生產事故，逼得企業失血，再利用公權力圍獵優質民營企業。一步一步算計，環環都提前布置妥當。這哪里是經商，分明就是明火執仗的巧取豪奪。”
講到這里，林江南只覺得胸中怒火翻涌，已經有些怒不可遏。
“安書記，司法這一塊不在我這個常務副縣長的管轄範圍之內。但我絕不能容忍綏江縣的民營企業，被這些手握權力的大佬這樣肆意蠶食，尤其是唐家煉鋼廠。這家廠每年給縣里上繳近一千萬稅收，是咱們本地民營經濟的龍頭。它這麼一垮，綏江其余大大小小的民營企業，全都要噤若寒蟬，人人自危。”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隨之傳來汪顯發洪亮的嗓音︰“安書記，听說你搬過來住了，我過來串門坐坐。我該是你新家的第一位客人吧？”
安紅神色一變，飛快朝林江南遞了一個眼色，起身快步迎到門口，把門打開。
“汪書記，歡迎歡迎。可惜啊，你算不上第一位，是第二位客人。林縣長正在我這兒匯報唐家煉鋼廠的案子，來得正好，你也一塊兒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