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的鼻子酸得厲害，眼眶里往上涌東西，她死命往回憋，憋得太陽穴突突跳。
劉素梅蹲到她跟前，伸手拉她。
“翠蘭——”
“別踫俺。”
翠蘭甩開她的手，從泔水盆邊上站起來，扯了塊破布擦手。
她扯得太用力，布條從中間撕開了。
春花放下碗走過來，聲音壓得低。
“你別自個兒嚇自個兒，他就隨口問了一句。”
“他隨口問了一句？”
翠蘭攥著半截破布條，聲音發顫，“他隨口退了親，隨口說跟俺過日子，現在隨口問一句南邊給五十，明天是不是就隨口走了？”
春花沒接上話。
翠蘭把破布條扔在灶台上，解了圍裙。
“俺出去一趟。”
“你上哪兒去？”
翠蘭沒回頭，出了棚子，往礦坑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
趙大有還蹲在石墩子上，跟旁邊的礦工湊著腦袋說話。
她听不清說啥了，風把聲音吹散了。
翠蘭站在那兒，日頭曬著她半邊臉，曬得發燙。
她忽然想起趙大有第一回來她家的時候，蹲在院子里幫她劈柴，一斧頭下去把柴墩子都劈裂了，她罵他敗家，他咧著嘴傻笑。
她想起他給她從鎮上捎回來那根翠蘭花的木簪子，說是花了一塊二，其實她後來問了黃毛，兩塊五。
她還想起他在她炕上說的那些話，說一輩子不走，說攢夠了錢就在這兒蓋房子。
翠蘭把臉別過去，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她沒去找趙大有。
她轉身走了另一條路，繞到棚子後頭，蹲在牆根底下，兩只手抱著膝蓋。
日頭從頭頂挪到西邊，影子從短變長。
礦工們散了，上工的錘聲又響起來了。
翠蘭蹲在那兒沒動，膝蓋上的褲子被她兩只手攥出了一把褶子。
“翠蘭。”
春花從棚子里探出半個身子。
“該干活了。”
翠蘭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步扶著牆才站穩。
她進了棚子，系上圍裙，拿起菜刀。
刀剁在案板上，聲音悶得很。
春花和劉素梅對視了一眼，誰也沒開口。
天快亮的時候，趙大有還沒來。
翠蘭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眼楮干到不能再干。
她沒睡，從天黑等到月出，從月出等到月落。
外頭村民的腳步聲、狗叫聲、深夜的風，她都听清了，就是沒听見他的腳步。
院門外突然有人走進來。
翠蘭從炕上坐起來。
趙大有走進屋，全身是汗，褂子貼在身上，頭發亂糟糟的，眼楮里全是血絲。
他看見她站在窗口，兩個人隔著半個屋子，誰也沒先開口。
“昨晚——”翠蘭的嗓子沙得可怕。
趙大有一把拽她進屋，反手甩上門，“俺在外頭抽了一宿的煙，睡在工棚後頭的水井邊上。”
謊話說得生硬，但翠蘭沒追問。
她看著他的眼楮，那里面的心虛一閃而過。
她可以問他為什麼要在外頭蹲一宿，也可以問他昨天在礦坑邊上說的那句“南邊一個月五十”是真是假。
可她不僅沒問，還摟住他的脖子，踮腳尖吻了上去。
趙大有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的手在她腰上貼緊，想推開卻沒有力氣，嘴里的辭解被她全部堵了回去。
“別說話，”翠蘭在他唇邊說，“俺不想听。”
她扯開自己的褂子系帶，趙大有的呼吸一下子亂了。
兩個人糾纏到一塊，翠蘭把他往炕上壓，動作急得跟要搶什麼東西似的。
她要用身體把這個男人纏死，要讓他沒法逃。
趙大有閉上眼，試圖不去想大萍那細長的腰，那涼涼的手，但越想別的，人影越清楚。
翠蘭騎在他身上，兩只手按著他的肩膀，“你看著俺。”
趙大有睜開眼。
她的臉就在上方，眼楮里沒有溫柔，只有要把一個男人吞下去的瘋狂。
“你說，你走不走。”
趙大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俺……”
“你要是想去南方，”翠蘭的聲音重得像石頭，“俺不攔你，但你要是留下，就要給俺一句實話。”
趙大有想說去，想一刀兩斷。
但翠蘭坐在他身上，眼楮里都是期盼，他忽然就發不出聲音。
翠蘭的嘴又堵上了他的。
吻得很凶，很急，像是要把他身體里最後一絲猶豫都吸出來。
“俺要你，”翠蘭拉開一點距離，聲音混著呼吸，“你哪都不許去。”
那一刻，趙大有心里的所有逃生路線都被堵死了。
兩個人在晨光還沒亮透的炕上，糾纏到天色放亮。
翠蘭的嘴唇被咬破了，趙大有的後背全是她指甲的印子。
他們之間沒再說一句話，只有呼吸和炕板的嘎吱聲。
等到一切都停了，翠蘭的手放在他心口，感受那顆心在加速。
趙大有的胳膊壓在她後腰上，一動不動。
“你再敢騙俺，俺就砍了你。”翠蘭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趙大有“嗯”了一聲。
他沒敢再說什麼，因為這一次，他是真的在騙。
天色擦亮的時候，翠蘭睡著了，眉頭緊皺。
她的一條腿壓在他身上，一只手按著他的胸口，即便在夢里也沒有松開。
趙大有睜著眼楮看天花板，腦子卻在轉大萍的事。
他該怎麼辦？下次還去不去？
他伸手拿起擱在炕沿上的圍裙，拿鼻子湊了湊。
面粉味已經淡了，反倒涂了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把布緊緊攥在手里，愣愣的盯著房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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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春花和劉素梅等了半天都沒等來翠蘭。
黃毛才傳話說趙大有沒去工棚。
劉素梅從灶膛口直起腰，兩個人對視一眼，明白那兩口子昨晚算是和好了。
春花拿圍裙擦了擦手，“俺中午抽空去看看，要是她還不來，就幫她請假吧。”
到了中午。
翠蘭還是沒出現，趙大有卻來打飯了。
他照例排在最後，但這一次沒有躲著春花的眼神。
兩個人在窗口對上了一秒。
春花沒說什麼，只是給他舀了一勺特別滿的粥。
趙大有含含糊糊地道謝，轉身離開。
收拾完了，春花去了翠蘭的家，翠蘭開門時頭發散著，腳底下踉蹌，明顯才從炕上爬起來。
春花掃了一眼她的臉，嘴角有淤青，脖子上全是吻痕，連耳根都紅透了。
“你這是和好了？”
翠蘭沒有否認，坐回炕沿上，“他說他不走了。”
春花在她身邊坐下，把散亂的頭發往腦後撥，“他說的，你就信？”
翠蘭的肩膀抖了一下，“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春花沒再勸。
她看得出來，翠蘭已經把所有賭注都壓進去了。